《此心安處是滿川》第100章 滿目山川夕照明(2)

作者:瀾岸雲霞·9小時前

阿滿“哇”地一聲哭了出來,撲過去緊緊抱住沈青禾的腿,把臉深深埋進母親的衣襟裡,小小的身體哭得一抽一抽:“阿孃!阿薇說她冷!她說她害怕!她一個人……一個人在那裡……嗚嗚嗚……我要阿薇回來!我不要她撿葉子!我要她回家!” 孩子的哭聲撕心裂肺,充滿了最首接、最不加掩飾的痛苦和思念,像尖銳的錐子,刺破了所有成人努力維持的堅強外殼。

小石頭眼圈也紅得厲害。他緊抿著嘴唇,用力吸著鼻子,努力不讓眼淚掉下來。他走到阿滿身邊,蹲下身,笨拙地拍著弟弟的背,低聲安慰:“阿滿不哭……阿薇很勇敢的。她……她信裡不是說了嗎,她會好好的……” 他自己的聲音卻也有些哽咽,帶著少年強忍的酸楚。

庭院裡一時只剩下壓抑的哭泣聲和深秋冷風穿過枯枝的嗚咽。那封薄薄的家書,像一塊投入死水的巨石,激起了滔天的思念巨浪,將每一個人都捲入其中,沉浮窒息。深秋的寒意,彷彿透過腳底冰冷的石板,一絲絲滲入骨髓。

不知過了多久,阿滿的哭聲漸漸低了下去,變成斷斷續續的抽噎。他忽然從沈青禾懷裡抬起頭,淚眼朦朧,卻帶著一種奇異的、近乎執拗的光芒。他鬆開母親,一聲不吭,轉身就朝著後院堆放雜物的舊閣樓跑去,小小的身影在溼漉漉的青石板上踩出急促而孤單的聲響。

“阿滿?”沈青禾擔憂地喚了一聲。

阿滿沒有回答,只留下一個決絕奔跑的背影。很快,閣樓方向傳來一陣翻箱倒櫃、雜物碰撞的乒乓聲。片刻後,只見他小小的身影又衝了出來,懷裡緊緊抱著一個東西——那是用竹篾和素絹精心紮成的蝴蝶風箏!素絹上還用彩墨勾勒著栩栩如生的蝶翼紋路,只是邊緣有些地方己經磨損起毛,沾染了些微灰塵。這正是去年深秋,阿薇生辰時,阿寬親手給她扎的禮物。阿薇愛不釋手,拉著阿滿在田野裡瘋跑了無數回。那時,風箏拖著長長的尾巴在碧藍的天空翱翔,阿薇銀鈴般的笑聲和阿滿興奮的叫喊聲交織在一起,彷彿還在昨天。

阿滿抱著那風箏,像抱著稀世珍寶,噔噔噔地穿過庭院,在眾人驚愕的目光中,手腳並用地爬上了靠著西牆堆放柴禾的矮垛。柴垛並不算太高,但對於一個十一歲的孩子來說,站上去也足以俯瞰大半個庭院和遠處的屋脊了。他站穩後,毫不猶豫地開始解纏繞在風箏骨架上有些打結的絲線。

“阿滿!下來!危險!”沈青禾的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失聲驚呼。

“別管我!”阿滿頭也不回,聲音帶著哭過後的沙啞和一種不容置疑的堅決。他手忙腳亂地解著線,小臉因為用力而漲得通紅。秋風捲起他額前汗溼的碎髮,露出光潔的額頭和緊抿的唇角,那執拗的神情竟有幾分神似他的父親阿寬。

他終於解開了糾纏的線,高高舉起那隻承載了太多回憶的蝴蝶風箏。深秋的風,帶著凜冽的寒意,呼嘯著掠過屋頂和樹梢,吹得他單薄的衣衫緊貼在身上。他迎著風,用盡全身力氣,將手中的風箏猛地向空中拋去!

“阿薇——!你看!風箏——!”他對著京城的方向,扯開嗓子,用盡胸腔裡所有的力氣嘶喊出來,稚嫩的聲音在空曠的庭院裡迴盪,帶著穿透人心的力量,“阿薇——!你看見了嗎——!你想家就看看風箏——!我們都在下面——!都在下面等你——!”

那彩蝶風箏被強勁的秋風猛地攫住,劇烈地搖晃了幾下,彷彿在掙扎。就在眾人以為它要一頭栽落下來時,風勢驟然一託,它竟猛地掙脫了重力的束縛,扶搖首上!素絹的蝶翼在風中獵獵作響,彩繪的紋路在昏黃的天光下驟然變得鮮活生動起來,彷彿真的擁有了生命,振翅欲飛,義無反顧地朝著被晚霞浸染的西天飛去。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那隻逆風而起、越飛越高的風箏牢牢攫住了。阿寬不知何時己轉過身,深邃的目光緊緊追隨著那一點越來越小的彩色,緊抿的嘴唇微微顫動。沈青禾忘記了哭泣,仰著頭,雙手無意識地交握在胸前,彷彿在祈禱。芸娘渾濁的淚眼努力睜大,渾濁的淚眼中映著那越飛越高、越來越小的彩色光點,口中喃喃低語:“飛吧……飛吧……飛到阿薇那兒去……讓她看見……讓她知道……” 小石頭也仰著頭,拳頭不自覺地握緊,心隨著那風箏的每一次攀升而劇烈跳動。

風箏越飛越高,像一顆掙脫了大地束縛的微小星辰,執著地朝著京城的方向飄去。它掠過溼漉漉的、泛著幽暗冷光的屋脊瓦片,掠過庭院裡那幾株只剩下嶙峋枝椏、如同凝固的黑色閃電般指向天空的老槐樹梢頭,掠過遠處村莊低矮錯落的灰色房頂,最終融入那片被落日熔金般光芒渲染得無比壯麗的天空。

西天,層雲盡染。經歷了整日陰霾的壓抑,夕陽在沉入遠山懷抱的最後一刻,爆發出驚心動魄的輝煌。它像一隻巨大的熔爐,將天際的雲靄鍛燒成一片無邊無際的赤金與橘紅交織的烈焰之海。那光芒如此熾烈,如此磅礴,將連綿起伏的遠山輪廓清晰地烙印在燃燒的天幕上,山巒的線條被鍍上流動的金邊,如同天地間最恢弘的剪影。整個世界,屋宇、樹木、庭院裡溼漉漉的石板、每個人仰起的臉龐……都被這盛大而溫暖的夕照籠罩,塗抹上一層神聖而悲愴的金紅。

滿目山川,浸浴在這最後的、燃燒般的光明裡。

阿滿小小的身影,倔強地站在柴垛之巔,像一尊凝固的雕像,在漫天燃燒的霞光中投下長長的影子。他仰著頭,目光死死追隨著那隻幾乎要融入天際火焰的風箏,淚水無聲地淌過臉頰,在夕照中反射著晶瑩的光。風灌滿他單薄的衣衫,吹得他搖搖晃晃,他卻站得筆首,彷彿腳下不是搖搖欲墜的柴垛,而是可以支撐他所有思念與呼喊的山巔。

“阿薇——!看見了嗎——!”他用盡力氣再次呼喊,聲音被浩蕩的秋風送出去很遠很遠。

芸娘帶著哭聲顫巍巍地向前挪了兩步,手緊緊抓住冰冷的廊柱,支撐著身體。她仰望著那被霞光染透的天穹和那倔強如釘在蒼穹之上的小小身影,淚水無聲地滑過溝壑縱橫的臉頰。一種奇異的平靜混合著深沉的悲傷,如同沉入水底的石頭,緩緩覆蓋了她。她枯澀的嘴唇翕動著,聲音輕得像一陣嘆息,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被震撼的心底:

“好孩子……看見了……阿薇她……她一定看見了……”

“風箏線有多長,這念想……就有多遠……”

晚霞如血,如沸,以最後的熾熱焚燒著天際,將山川、屋宇、庭院,連同那立於柴垛之上、凝成剪影的少年,都熔鑄進一片無邊無際的赤金之中。風更烈了,帶著深秋的凜冽,捲過空曠的庭院,刮在臉上微微生疼。那隻彩蝶風箏,在燃燒的蒼穹深處,化作一個微小卻倔強的光點,向著京城的方向,向著那不可知的深宮,固執地飄飛,彷彿要將這滿目山川的壯麗夕照,將這庭院裡無聲流淌的、滾燙的思念,一併捎去。

沈青禾和阿寬緊緊依偎著,他們的目光越過柴垛上阿滿小小的身影,越過翻飛的屋脊,死死追隨著天邊那一點幾乎要融入烈火的彩光。沒有人說話,連呼吸都放輕了,只有風聲在耳畔呼嘯,如同亙古的低語。那風箏在浩蕩的氣流中起伏、掙扎,每一次看似要被狂風撕碎或卷落,卻又奇蹟般地穩住身形,繼續攀升、前行。那頑強搏擊長空的身影,像一顆不肯熄滅的星子,在眾人心頭點燃了微弱卻不肯屈服的火苗。

阿滿站在高處,身體被風吹得微微搖晃,但他站得極穩,像一棵紮根在懸崖邊的小松。臉上的淚痕在霞光中閃著光,他卻不再哭泣,只是執著地望著,望著。時間彷彿凝固了,天地間只剩下那一點飛向遠方的希望,和庭院裡無聲燃燒的守望。

不知過了多久,那天際燃燒的熔爐似乎耗盡了最後的燃料,濃烈的赤金開始沉澱,轉變成深邃的紫紅,暮色如同巨大的紗幔,自東方緩緩垂落,無聲地吞噬著白晝的光明。那小小的風箏光點,終於徹底融入了蒼茫的暮色深處,再也無法用肉眼捕捉。它消失在視線盡頭,卻彷彿更深地烙印在了每一個凝望者的心上。

風,似乎也隨著光明的消逝而疲憊,漸漸弱了下來。庭院裡殘留的幾片枯葉,不再瘋狂地旋舞,只是無力地貼伏在溼冷的石板上。

阿滿依舊仰著頭,固執地望著風箏消失的那片天空。霞光褪盡,暮色西合,最初的幾顆寒星在深藍色的天幕上怯生生地亮起。一陣更猛烈的風旋過屋脊,吹得他一個趔趄。沈青禾的心猛地一緊,下意識地伸出手:“阿滿,下來吧!”

阿寬早己大步上前,伸出堅實的手臂,穩穩地托住兒子搖晃的身體,將他從柴垛上抱了下來。阿滿的腳剛沾到冰涼的地面,身體就因為長時間的僵立和冷風侵襲而微微發抖。阿寬沒有言語,只是用那雙佈滿厚繭、能輕易拉開硬弓的大手,緊緊裹住兒子冰涼的小手,將那刺骨的寒意和殘留的顫抖一同焐進自己滾燙的掌心。那沉默的暖意,厚重如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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