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真的……是石頭……？”她艱難地、斷斷續續地吐出幾個字，每一個字都帶著濃重的鼻音和劇烈的顫抖，目光越過阿滿，茫然又急切地投向院門口，投向那鑼鼓喧囂、人聲鼎沸的源頭，彷彿要穿透那混亂的景象，親眼看到那金榜題名、身披紅袍的身影才肯相信。
* * *
灶房門口，阿寬的反應同樣震撼。
當那“狀元”二字如驚雷般炸響時，他正抱著一捧柴禾，準備送入灶膛。魁梧的身軀猛地一震！彷彿被無形的巨錘當胸擊中！
他手中那捆沉甸甸的、碼放整齊的柴禾，“嘩啦”一聲，全部散落在地。乾燥的木柴砸在冰冷的石板和未燃盡的草木灰上，發出雜亂刺耳的聲響，幾根柴禾甚至滾進了灶膛口，被跳躍的火苗舔舐著，發出“噼啪”的爆裂聲。
阿寬卻完全沒去管那散落一地的狼藉。他像一尊驟然風化的石像，僵立在原地。那雙平日裡總是溫厚沉靜、如同深潭般的眼睛，此刻瞪得滾圓，眼白上瞬間佈滿了震驚的血絲。他的嘴巴微微張開，露出了幾分平日裡絕無僅有的呆滯。
“狀元……石頭？”他喃喃地重複著這兩個詞，聲音粗嘎而模糊，帶著一種極度不真實的恍惚。這個沉默寡言的男人，一生中經歷過的最大風浪或許就是鐵砧上錘打燒紅的鐵塊，或是為青禾扛起沉重的房梁。金鑾殿、狀元及第、獨佔鰲頭……這些詞彙所代表的雲端榮光，距離他卑微堅韌的生命太過遙遠。
那是小石頭？是那個冬天凍得瑟瑟發抖，被青禾牽進家門，瘦得像根豆芽菜的小石頭？是那個蹲在灶臺邊，眼巴巴等著阿姐盛飯，然後狼吞虎嚥的小石頭？是那個在油燈下，被他用粗糙大手笨拙地按著腦袋，逼著多認幾個字的小石頭？
他……成了狀元郎？
巨大的、如同海嘯般的衝擊力，狠狠撞擊著阿寬那簡單而堅固的心防。他下意識地抬起蒲扇般的大手，用力地、反覆地揉搓著自己的耳朵，力道之大，幾乎要把耳朵揉掉下來，彷彿要確認剛才聽到的不是幻聽。耳朵被搓得通紅髮燙，可那震耳欲聾的鑼聲和外面山呼海嘯般的“狀元”呼喊，依舊清晰地、持續不斷地灌入他的耳中！
是真的！
一股難以言喻的熱流猛地衝上阿寬的頭頂！這個鐵打的漢子，眼眶瞬間紅了！不是悲傷，而是那種巨大的、幾乎要將他整個人撐裂的狂喜和驕傲！鼻頭一陣強烈的酸楚襲來，他猛地仰起頭，朝著被煙火燻得有些發黑的屋頂梁木，大口大口地吸氣，胸膛劇烈地起伏著，喉嚨裡發出沉重的、壓抑的“嗬嗬”聲，像是在拼命吞嚥著那即將噴薄而出的哽咽。
他看到了院子裡渾身溼透、淚流滿面、抖得如同風中落葉的青禾，看到了同樣激動得滿臉通紅、死死抓著阿姐不放的阿滿。
一股源自血脈深處的、無比強烈的衝動驅使著他。他猛地抬腳，跨過散落滿地的柴禾，幾步就衝到了院子裡。他沒有說話，也根本說不出任何話。他伸出那雙佈滿厚繭、沾著木屑和灶灰的、因激動而同樣微微顫抖的大手，一把將還在搖晃阿姐的阿滿撈了起來！
“爹？！”阿滿驚呼一聲。
阿寬沒有解釋，只是用那雙泛紅的、閃爍著複雜光芒（激動、驕傲、還有些不知所措）的眼睛深深看了青禾一眼。那一眼，包含了千言萬語，是對她這些年含辛茹苦養育石頭的肯定，是對這巨大驚喜的共享，是無聲的承諾——“別怕，我在。”
然後，在阿滿不明所以的驚呼和青禾模糊的淚眼中，阿寬雙臂猛地發力，將這個十一歲的半大少年高高地、穩穩地舉過了自己的頭頂！讓阿滿騎在了他那寬闊厚實、如同山巒般的肩膀上！
“啊——！”阿滿嚇得尖叫一聲，下意識抱住了父親的頭。
“嗬——！”阿寬從喉嚨深處發出一聲低沉的、如同野獸般的嘶吼，扛著自己的兒子，像一頭終於衝出樊籠、發現了新天地的熊羆，邁開大步就朝著院門外那沸騰喧囂的聲浪源頭衝去！
他要去看！要親耳再聽一遍！要親眼看看那傳信的驛卒！要融入那為小石頭、為青禾、也為整個滿川鎮而沸騰的狂喜洪流中去！
* * *
“芸娘！芸娘——！天大的喜事啊！芸娘——！！！”
幾乎就在驛馬衝入主街、鑼聲震響的同時，住在芸孃家隔壁的孫家媳婦，鞋都顧不上穿好，趿拉著一隻，另一隻腳光著就踩在冰冷的石板上，像陣風似的衝到了芸娘那扇緊閉的院門前。她雙手拼命地拍打著門板，聲音尖利得變了調，帶著哭腔和狂喜，嘶喊著：
“石頭！是石頭！咱們的石頭中了！中了狀元啊——！頭名！頭名狀元！！！”
“哐當！”
芸孃家那扇並不算厚實的木門，被人從裡面用一股近乎蠻橫的力量猛地拉開！力道之大，帶得門軸發出一聲不堪重負的呻吟。
芸孃的身影出現在門口。
她顯然也是剛起不久，身上還穿著睡覺的素色中衣，外面只匆匆披了件半舊的靛藍外衫，衣襟的帶子都系得歪歪扭扭。花白的頭髮有些凌亂地散在肩頭，幾縷碎髮貼在汗溼的額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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