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賜鳳冠壓得青禾鬢角生疼，她抬手扶了扶，指尖沾著新揉的麵粉。
“歸鄉亭”漢白玉階映著滿川河燈萬點，景和帝御筆懸鋒未乾。
當太監高唱“一品誥命夫人沈青禾接冠——”時，河畔搗衣婦的棒槌聲穿透禮樂。
青禾俯身捧起的不是金冠，是阿寬新編的竹匾，晾著半匾紫蘇梅乾菜。
“陛下，”她聲音溫靜，“民婦的榮光，在灶膛餘燼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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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深似海。陽光不再是初春的羞怯試探，而是帶著一種飽滿的、近乎慷慨的力度，潑灑在煥然一新的“歸心城”。玉帶河與棠溪交匯處，水光瀲灩，倒映著兩岸拔地而起的、風格奇崛又和諧共生的樓宇輪廓，也倒映著無數新栽垂柳的嫩綠煙波。風從河面吹來，裹挾著溼潤的水汽、新翻泥土的腥甜、以及一種由萬國香料、新鮮食材、油漆木料和人群汗味混合而成的、獨屬於“歸心城”蓬勃生命的複雜氣息。
然而，今日的喧囂遠非往日可比。從黎明破曉前第一縷微光刺破天際開始，整個滿川鎮——不，是整個歸心城——便如同一個巨大的蜂巢，被注入了一種近乎沸騰的興奮劑。官道被打掃得一塵不染，灑上了清冽的河水。家家戶戶的門楣上，早己不是舊時的桃符，而是自發懸掛起簇新的紅綢和彩燈。街面上人頭攢動，比最盛大的廟會還要擁擠十倍！天南地北的口音、奇裝異服的商旅、本地興奮得滿面紅光的鄉親，全都踮著腳尖，伸長了脖子，目光熱切地投向鎮東頭那座掛著耀眼金匾、此刻更是被無數綵綢裝點得如同披上嫁衣的“滿川小館”，以及小館後方、玉帶河畔那片新近平整出來、鋪上了巨大青石板的開闊地。
那裡，便是今日的絕對中心——“歸鄉亭”揭幕之地！
河畔開闊地上，一座臨水而築、飛簷翹角、通體由潔白溫潤漢白玉砌成的八角亭，在春日驕陽下熠熠生輝，如同遺落人間的瓊樓玉宇。亭子尚未完全竣工，精緻的雕花欄杆和簷角懸掛的銅鈴在風中微微搖曳，發出細碎清越的聲響。亭前，一條同樣由漢白玉鋪就、被打磨得光可鑑人的寬闊步道，如同一條潔白的玉帶，一首延伸到河岸的觀禮平臺。平臺西周，早己用明黃色的錦緞圍幔隔開，肅立著盔甲鮮明、手持金瓜斧鉞的御前侍衛，刀鋒在陽光下反射著冰冷的寒芒，與漢白玉的溫潤形成奇異的反差。空氣中瀰漫著一種混合了新鮮木料、油漆、石粉以及皇家儀仗特有的沉水香氣的、莊重而緊繃的氣息。
與之形成鮮明對比的，是滿川小館的後院。
這裡依舊瀰漫著最本真、最蓬勃的煙火氣。巨大的面案上，一團筋道雪白的麵糰在晨光中微微發酵，散發出溫暖的小麥甜香。旁邊幾隻粗陶大盆裡，浸泡著新發的黃豆芽，水靈靈地舒展著嫩白的身體。牆角泥爐上，一口巨大的鐵鍋裡翻滾著深褐色的醬汁，濃郁的醬香混合著八角、桂皮的辛香霸道地瀰漫開來，那是青禾在熬製小館招牌的“滿川醬”。
青禾繫著那條洗得發白、邊緣己磨出毛邊的靛藍粗布圍裙，正俯身在面案前。她額角沁著細密的汗珠，鬢邊幾縷碎髮被汗水濡溼，貼在光潔的皮膚上。她雙手沾滿面粉，正用力揉搓著那團巨大的麵糰，動作沉穩而富有韻律，每一次按壓、摺疊、推揉，都帶著一種與土地相連的紮實力量。麵糰在她掌下發出柔韌的“噗噗”聲，彷彿在回應著這雙賦予它生命的手。
她的動作專注而沉靜，彷彿外面震天的喧囂、即將到來的潑天榮耀，都與這方小小的面案無關。唯有當目光偶爾掠過院角那堆剛剛劈削好、內壁光滑、邊緣刻著“青禾制”三個樸拙大字的竹筒時，眼底深處才會掠過一絲極淡的、難以捕捉的暖意。
“青禾丫頭！我的老天爺！你怎麼還在這兒揉麵？！” 芸娘風風火火地衝進後院，手裡捧著一套流光溢彩、幾乎要晃瞎人眼的服飾。那是宮中尚衣局連夜趕工送來的一品誥命夫人全套鳳冠霞帔！赤金點翠的翟鳳冠，展翅欲飛，鑲嵌著拇指大小的東珠和無數細碎的寶石，在陽光下流淌著令人窒息的華彩；深青色織金雲霞翟紋的霞帔，用金線繡滿了繁複的翟鳥紋樣，邊緣綴著珍珠瓔珞，沉重而華貴；還有配套的深青色大衫、金繡雲鳳紋的鞠衣……每一件都代表著帝國女性所能企及的至高尊榮！
芸娘看著青禾沾滿面粉的手和那身洗舊的粗布衣裙，急得首跺腳：“快！快洗洗手！天使的儀仗都到鎮口了！這鳳冠霞帔得趕緊換上！還有這頭面、這妝容……” 她一邊說，一邊就要去拉青禾沾滿面粉的手。
青禾的動作卻只是微微一頓。她抬起頭，沾著麵粉的指尖無意識地拂過額角被汗水濡溼的鬢髮，在那白皙的皮膚上留下一道淡淡的白痕。她沒有去看芸娘手中那流光溢彩的華服，目光平靜地落在芸娘焦急的臉上，聲音帶著揉麵後的微微喘息，卻異常清晰：“芸娘，不急。這面，得揉透了筋，蒸出來的饅頭才暄軟有嚼勁。阿寬新打的竹筒，還等著裝醬呢。”
“哎喲喂！我的祖宗！” 芸娘幾乎要暈過去，捧著那套重逾千斤的鳳冠霞帔，如同捧著燙手山芋，“這都什麼時候了！揉麵？！裝醬？！這可是御封的一品誥命！陛下親臨觀禮！全天下人的眼睛都盯著你呢！快……”
“芸娘，” 青禾打斷她，唇邊漾開一個極淡卻極暖的笑意，如同春風吹過新柳，“一品誥命，也是要吃飯的。” 她說著，手上揉麵的力道更穩了些，目光重新落回那團散發著生命熱度的麵糰上，彷彿那才是她此刻唯一需要專注的世界。
芸娘張了張嘴，看著青禾沉靜如水的側臉，再看看手中那華美得如同夢幻的服飾，滿腔的焦急如同被戳破的氣球，瞬間洩了下去，只剩下一種無奈的、卻又帶著深深理解和心疼的嘆息。她搖搖頭，小心翼翼地將那套霞帔放在院中一張乾淨的小竹椅上，如同放下一個易碎的夢。陽光灑在點翠的翟鳳和織金的雲霞上，流光溢彩，卻與這院中的麵粉、醬缸、竹屑格格不入，像一場突兀而華麗的幻影。
就在這時，院牆外，一陣清晰而富有節奏的“篤！篤！篤！”聲，穿透了前院隱約傳來的喧譁，沉穩地傳入後院。
是阿寬。
他依舊穿著那身洗得發白、沾著新鮮竹屑和泥土的粗布短褂，古銅色的臉龐被汗水浸得發亮。他坐在院牆根下的小馬紮上，背脊微弓，如同沉默的山巒。他手中握著一柄刃口雪亮的篾刀，正專注地劈削著一根碗口粗的老竹。刀鋒精準地沿著竹子的天然紋理切入，發出沉悶而紮實的聲響。每一次下刀，都帶著一種千錘百煉的韻律感，每一次劈削，都帶起一片薄如蟬翼、在陽光下近乎透明的金色竹篾。他腳邊，是堆積如山的、散發著清新氣息的竹篾，細長柔韌，閃爍著溫潤的光澤。
他的動作全神貫注，彷彿天地間只剩下手中這根竹，這把刀。院外震天的喧囂，院內芸孃的焦急，甚至那套放在竹椅上、象徵著無上榮耀的鳳冠霞帔，都未能在他那雙沉靜如古井的眼眸中激起絲毫波瀾。唯有當青禾揉麵的“噗噗”聲偶爾傳來時，他那緊抿的、顯得有些嚴肅的嘴角，才會幾不可察地向上牽動一下，如同陽光瞬間融化了冰面。
他劈削著竹子，不是為了“歸鄉亭”的慶典裝飾，也不是為了遠銷海外的“滿川”竹器。他只是在為小館準備新的、用來裝“歸鄉火”油辣子的竹筒。每一個竹筒的內壁都要颳得光滑如鏡，邊緣要打磨得圓潤不傷手，刻字要深而穩。這是他的戰場，他的儀式，是他表達心意最熟悉也最熨帖的方式。
芸娘看著這對夫婦——一個揉著麵糰，一個劈著竹篾，彷彿今日並非什麼光宗耀祖、名動天下的盛典，而只是滿川鎮千萬個平凡清晨中的一個——最終無奈地嘆了口氣，轉身去前院招呼越來越近的喧鬧去了。
***
“聖——駕——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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