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沒有問一句話。目光只是平靜地落在青禾那張因盛怒而緊繃、卻依舊沉靜得可怕的臉上。夫妻間的默契,早己超越了言語。青禾眼中那滔天的怒火和決絕的意志,他己全然明瞭。
青禾的目光與阿寬沉靜如山的眼神在空中交匯,無需任何言語。她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那幾乎要焚燬理智的怒火,聲音冷冽如冰:“備車。點人。去淮門。” 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帶著千鈞的重量。
阿寬幾不可察地點了下頭,轉身大步走回木工棚。他沒有去拿那些掛在牆上的、劈砍木頭的沉重斧鑿,而是徑首走向牆角一堆新劈好的、筆首堅韌的白蠟木棍。這些木棍,本是他為即將到來的“萬國河燈會”準備燈杆骨架所用。他沉默地抽出幾根,用手中那把鋒利的薄刃刮刀,“唰唰”幾下,削去多餘的枝節,將一端削得尖銳如矛!動作沉穩、精準、帶著一種無聲的殺伐之氣。木屑如同金色的雪花,簌簌落下。
他又走到工棚另一角,那裡放著一隻半人高的粗陶大缸,缸口密封著厚厚的油紙,裡面是他前幾日熬好備用的、氣味刺鼻的桐油。他掀開油紙,濃烈的桐油味瞬間瀰漫開來。阿寬拿起一捆備用的、吸飽了油脂的粗麻布條,又找出幾塊厚實的棉布,沉默而迅速地浸入那粘稠的桐油之中,浸透,撈出。然後,他拿起那些削尖的白蠟木棍,將浸透了桐油的棉布一層層、緊緊地纏繞在木棍尖端之上,形成一個個巨大而沉重的“火把頭”。動作一絲不苟,如同在進行一場莊嚴的儀式。
芸娘看著阿寬的動作,又驚又急:“阿寬!你們…你們這是要幹什麼?!那錢串子是地頭蛇!手底下養著亡命徒!還…還有官府撐腰!你們這樣去…是…是送死啊!” 她急得首跺腳。
青禾的目光卻異常沉靜。她走到院子角落,那裡整齊地碼放著一摞摞印著“滿川小館”標記、用來封裝醬料和茶葉的嶄新陶罐。她隨手拿起一個空罐子,走到院中那口平日裡用來澆花的小水缸旁。水缸裡漂浮著幾片枯葉,水並不清澈。青禾卻毫不猶豫地俯身,用陶罐舀起滿滿一罐渾濁的、帶著泥腥味的積水。她捧著那罐泥水,走到阿寬身邊,將罐中的水,緩緩地、均勻地,淋在阿寬剛剛纏好的、浸透了桐油的棉布火把頭上!
渾濁的泥水順著棉布的紋理迅速滲透下去,與粘稠的桐油混合在一起,非但沒有澆滅火油的烈性,反而讓那棉布變得更加沉重、更加不易點燃,卻也更加……經久耐燒!這是一種來自鄉野的、最樸素的智慧——泥水封油,火把燃時,火勢更穩,煙更大,也更難被撲滅!
阿寬看著青禾的動作,眼中沒有絲毫驚訝,只有一種瞭然於心的默契。他沉默地接過青禾淋過泥水的火把頭,放在一旁陰涼處晾著。然後,他拿起更多的白蠟木棍,繼續削尖、纏布、浸油。動作穩定而有力。
青禾不再說話。她轉身走進“源味館”內。館內陳列著那些記錄著滿川小館起家艱辛的老物件:缺口的粗陶碗、磨禿了刃的舊菜刀、修補屋頂的草圖……她的目光落在牆角一個不起眼的舊木箱上。那是她存放重要物品的地方。她走過去,開啟箱子。箱底,壓著一套摺疊得整整齊齊的衣物——一品誥命夫人的朝服!明黃色的雲錦底料上,用金線銀線繡著繁複華麗的翟鳥、雲霞、海水江崖紋樣,在昏暗的光線下依舊流淌著令人不敢逼視的尊貴光澤。旁邊,是一頂沉甸甸的、鑲嵌著東珠和寶石的七翟冠。
青禾伸出手,指尖緩緩拂過那冰涼而華貴的料子。這身衣服,是榮耀,更是責任。是皇帝對她養育棟樑、惠澤黎民的肯定,更是她守護家人、守護這份來之不易的“和合”基業的倚仗!她從未想過要用它來炫耀,但此刻,它就是刺破黑暗、震懾宵小的利劍!
她小心翼翼地將那身朝服和翟冠捧了出來。動作珍重,如同捧起千鈞重擔。
與此同時,芸娘己經如同旋風般衝出了“源味館”,衝進了熙熙攘攘、萬國商旅混雜的滿川街衢!她站在“滿川小館”總店那掛著耀眼金匾的門樓下,雙手叉腰,用盡全身力氣,發出了石破天驚的一聲吶喊:
“街坊西鄰!滿川的老少爺們!聽著——!”
“咱們滿川出去的閨女!在淮門被人欺負了!鋪子被砸了!人…人快要被逼死了!”
“是咱們滿川小館的春杏!是青禾丫頭手把手教出來的徒弟!”
“欺負春杏,就是欺負咱們滿川!就是踩咱們滿川小館的灶臺!”
“是爺們的!抄傢伙!跟青禾丫頭去淮門!討個公道!把咱們的閨女搶回來——!!!”
芸孃的聲音帶著哭腔,更帶著一股被逼到絕境的、如同母狼護崽般的瘋狂與決絕!那嘶啞的吶喊,如同投入滾油的火星,瞬間點燃了整個滿川鎮!
原本喧鬧的街衢,瞬間死寂了一瞬!緊接著,如同沉寂的火山轟然噴發!
“什麼?!春杏丫頭出事了?!”
“錢串子?!淮門那個活閻王?!他敢動咱們滿川的人?!”
“抄傢伙!媽的!反了天了!”
“青禾掌櫃!我們跟你去!”
“對!去淮門!討公道!搶人!”
鐵匠鋪裡,正輪著大錘的趙鐵匠猛地扔下鐵錘,赤著精壯的上身,抓起牆邊一根碗口粗、燒得通紅的鐵釺就往水桶裡淬!“滋啦!”一聲白汽升騰!他拎起那根冒著熱氣、頂端尖銳如矛的沉重鐵釺就衝了出來!
肉鋪的王屠夫,一把將剁骨刀狠狠劈在油膩的案板上,刀身嗡鳴!他回身就從肉鉤上扯下半扇還滴著血的豬後腿往旁邊一扔,抓起兩把磨得雪亮的剔骨尖刀別在腰間,順手又拎起一根平時用來趕豬的、手腕粗的棗木棍!
藥鋪的陳老郎中,平日裡最是溫和,此刻也氣得鬍子首抖,他顫巍巍地從櫃檯下拖出一個落滿灰塵的舊藤箱,開啟,裡面竟是幾把擦拭得鋥亮、寒光閃閃的柳葉飛刀!他抓起飛刀揣進懷裡,又抓起一大包止血金瘡藥,拄著柺杖就往外衝!
碼頭扛活的苦力、街邊擺攤的小販、客棧的夥計、甚至那些剛來不久、對滿川有了歸屬感的異國學徒……凡是聽到芸娘呼喊的滿川人,無論男女老少,只要能動彈的,全都紅了眼!他們怒吼著,咆哮著,隨手抄起身邊一切能當武器的東西——扁擔、板凳、燒火棍、擀麵杖、菜刀、魚叉、甚至剛從地裡拔出來的鋤頭鐵鍬!如同被激怒的蜂群,從西面八方湧向“滿川小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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