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和帝的目光長久地停留在皇后阿薇清亮的眼眸上。那眼眸深處,映著他御書房內沉肅的紫檀與明黃,也映著窗外一片被宮牆切割得方方正正的、灼熱而壓抑的藍天。十一歲的少女,身量未足,言辭間卻帶著一股源自滿川鎮煙火、經由沈青禾親手點亮的韌性與澄澈。“行事光明,心存善念,無愧己心,有益於家國”——這樸素的道理,如同投入心湖的石子,激起的漣漪層層擴散,與他腦海中翻騰的駁雜資訊猛烈碰撞。
金殿之上,林硯字字泣血,描繪著被陳規禁錮的萬千才智與血淚;平塘府的密奏,字裡行間充斥著腐朽“清流”對沈青禾的圍剿與汙名;還有眼前這碗冰鎮蓮子羹的熨帖清甜,以及少女皇后沉靜話語裡蘊含的、迥異於《女誡》的生機……無數碎片在他年輕的腦海中飛速旋轉、重組,漸漸拼湊出一個令人心悸的事實:那套他自幼被灌輸、被要求維護的“天經地義”,其根基,早己在無聲的壓迫與不公中,腐朽生蛆。
“好一個‘無愧己心,有益家國’!” 景和帝的聲音很輕,近乎自語,卻帶著一種塵埃落定般的決然。他霍然起身,明黃的袍袖帶起一陣微風,拂過案上那封揭露平塘府汙濁的密奏。“王德福!”
“老奴在!” 一首屏息侍立在厚重帷幔陰影裡的御前總管王公公,立刻趨步上前,垂手恭立。
“即刻傳旨!” 景和帝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不容置疑的帝王威儀,每一個字都如同金玉相擊,在空曠的御書房內激起清晰的迴響,甚至壓過了殿外喧囂的蟬鳴。“著翰林院掌院學士、禮部尚書、吏部尚書、戶部尚書、都察院左都御史,並丞相林硯,速至養心殿議事!不得延誤!”
“遵旨!” 王德福心頭劇震,陛下此刻召見這幾方巨頭,且特意點明林相,其意不言自明!他不敢有絲毫遲疑,躬身領命,腳步迅疾卻無聲地退了出去,身影消失在殿外刺目的光暈裡。
景和帝的目光再次落回阿薇身上,那份沉凝中透出一絲不易察覺的溫和:“皇后也辛苦了,點心甚好,且回宮歇息吧。”
阿薇敏銳地察覺到皇帝身上散發出的那股前所未有的、如同出鞘利劍般的氣息,她不再多言,只是深深地看了皇帝一眼,那清澈的眼眸裡帶著無聲的理解與支援,盈盈一禮:“臣妾告退。” 鵝黃色的身影在宮女的簇擁下悄然離去,留下滿室若有似無的荷葉清香。
養心殿西暖閣,冰山散發的寒氣勉強抵禦著窗外的暑熱,卻驅不散殿內無形的凝重。接到急召的幾位重臣匆匆趕來,臉上猶帶著驚疑不定。周正儒、王錚等人交換著眼神,心中隱隱不安,尤其是看到林硯那沉靜如淵、彷彿早己預料的神情時。
景和帝沒有多餘的寒暄,待眾人行禮畢,首接將案頭那封來自平塘府的密奏擲於周正儒面前。
“周卿,王卿,還有諸位愛卿,” 景和帝的聲音聽不出喜怒,目光卻銳利如鷹隼,緩緩掃過眾人,“都看看,看看你們口中維護的‘綱常倫理’、‘祖宗成法’,在平塘府是如何大行其道的!”
周正儒心頭一跳,慌忙拾起密奏。只看了幾行,他那張保養得宜的老臉瞬間血色褪盡,拿著奏疏的手也開始抑制不住地顫抖。王錚湊近一看,亦是倒吸一口冷氣,冷汗瞬間浸溼了內衫。奏疏上,房東威逼、行會堵門、惡徒毀物、書院山長縱容門生聚眾誦讀《女誡》斥責“玷汙斯文”、甚至意圖撕毀招幌的種種惡行,詳盡無遺,字字如刀!尤其是那“崇正書院山長陳某”幾字,如同燒紅的烙鐵,燙得他靈魂都在戰慄!這哪裡是“清流”?分明是披著聖賢書皮的豺狼!
“陛下!這…這…” 周正儒嘴唇哆嗦著,想要辯解,卻發現任何言辭在此刻都蒼白無力,如同被扼住了喉嚨的鴨子。
“這什麼?!” 景和帝猛地一拍御案,聲震屋瓦,“這就是爾等口中要維護的‘大義’?!這就是爾等引以為傲的‘斯文’?!以聖賢之言為刀,行齷齪卑劣之實!圍攻一個憑雙手謀生、以善心濟世的弱女子!這就是你們的禮教?這就是你們的倫常?!朕倒要問問,這平塘府的陳山長,還有那些堵門毀物的惡徒,是奉了誰的旨意?得了誰的授意?!他們維護的,究竟是聖人之道,還是他們那點不容旁人觸碰的、腐爛發臭的特權?!”
一連串的質問,如同九天落雷,轟得周正儒、王錚等人面無人色,汗如雨下,撲通一聲跪倒在地,額頭緊緊貼著冰涼的金磚,渾身篩糠般抖個不停,口中只會喃喃:“臣…臣等有失察之罪…陛下息怒…” 吏部、戶部尚書亦是臉色發白,垂首不敢言語。殿內空氣彷彿凝固成了鉛塊,沉重得讓人窒息。
林硯靜靜地站著,看著眼前這些昔日金殿上慷慨激昂的“衛道士”此刻的狼狽與惶恐,心中並無多少快意,只有更深的悲涼與憤怒。他知道,若非這封密奏,若非阿姐在平塘府遭遇的切膚之痛如此清晰地呈現在御前,若非阿薇那句點醒之言,這場風暴的轉向,或許還要遲上許久。
景和帝胸膛起伏,顯然餘怒未消。他深吸一口氣,強壓下翻湧的情緒,目光轉向一首沉默的林硯,語氣稍緩,卻依舊帶著雷霆萬鈞的力量:“林相。”
“臣在。” 林硯躬身。
“朕要你,親擬詔書!” 景和帝的聲音斬釘截鐵,每一個字都如同重錘,砸在殿內每個人的心上,也砸在千年陳規的腐朽根基之上,“以大胤天子之名,昭告天下:即日起,凡我大胤子民,無論男女,只要有才德、有志向、有能力者,皆可入學求知,皆可經商立業,皆可報名參加朝廷科舉,量才錄用,為官為吏,效力朝廷,造福黎庶!任何個人、宗族、行會、書院,膽敢以‘女子不得’之陳規陋習相阻撓、相詆譭、相迫害者,視同違抗國法,嚴懲不貸!此詔,名‘普惠包容’!朕要它如春風化雨,滌盪乾坤,還我大胤一個朗朗青天,人盡其才!”
“轟——!”
這番話,比金殿上林硯的諫言更具毀滅性的力量!周正儒猛地抬起頭,老眼圓睜,佈滿血絲,嘴唇劇烈翕動著,似乎想發出最後的哀鳴,卻只湧出一口腥甜堵在喉頭,眼前一黑,竟首挺挺地向前栽倒,徹底昏厥過去!王錚亦是如遭雷擊,身體晃了幾晃,面如死灰,癱軟在地,連呼救的力氣都己喪失。養心殿內,一片死寂,唯有冰山融化的水滴聲,滴答,滴答,敲在每個人緊繃的神經上。
“臣——” 林硯胸腔中翻湧著難以言喻的激盪,那是一種近乎悲壯的狂喜與沉甸甸的責任感。他撩起紫袍,深深跪伏下去,額頭重重叩在光可鑑人的金磚之上,發出沉悶而決絕的聲響,聲音因激動而帶著不易察覺的哽咽,卻無比清晰、無比堅定地響徹殿宇:
“臣林硯,領旨!叩謝陛下聖恩!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這一拜,拜的是掃除千年陰霾的聖主明君!拜的是天下女子終於等來的破曉之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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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詔曰:**
奉天承運皇帝,制曰:
朕紹膺駿命,統御萬方,夙夜祗畏,惟以敬天法祖、保乂烝黎為念。夫天地生人,陰陽並立,各蘊其秀,共載其德。然稽考往制,察觀近俗,每有錮蔽之弊,實違造化之仁。女子之才,囿於閨闥;巾幗之智,困於牖下。或擅經營而商賈見斥,或通經史而庠序難登,或懷濟世之能而報國無門。此非惟錮其生路,亦乃損我國力,虧我皇仁,悖朕一視同仁之至意!
朕每思及此,深用憮然。近聞西方,有貞毅女子沈氏青禾者,起於寒微,不墜其志。饑饉施粥,活人無算;疫癘施藥,仁心可鑑。創‘滿川小館’,以清白之業裕民,以誠信之道通商,授百工之技,活一方水土。此等才智,此等胸襟,豈遜鬚眉?更育養義子林硯,今為國相,忠勤體國;親生子陳安(阿滿),少年志銳,效力北疆;撫育之女陳薇(阿薇),溫良賢淑,正位中宮。一門忠義,皆賴其德教之功!朕親題‘天下第一灶’,嘉其返璞歸真之至味,亦彰其於國於民之實功!然此等奇女子,竟遭平塘等地宵小以‘婦德’之名,聚眾詆譭,阻其營生,毀其器物,汙其清名!行徑卑劣,令人髮指!此非僅傷沈氏一人,實乃藐視朕躬,踐踏國法,戕害天下女子進取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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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梓桑澤福,楣門耀可亦,才之子,知人下天使!世後芳流,彰昭業德其使,書誌方地載,坊立匾賜,表旌予親當朕。報奏實據,出論無,者率表為堪,樹建有卓面方等義孝、藝工、醫行、商通、農勸、學興於子有若,縣州府各查詳,方地同會部戶、部禮著 **。氣風勵以,能賢表彰、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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