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歲的皇后踮腳站在紫檀木凳上，指尖拂過御膳房冰冷的灶臺。
“雪頂含翠的茶具，配金線牡丹的桌布。”她聲音稚嫩，卻帶著不容置疑的熨帖。
當太妃掀翻茶盞怒斥“僭越”時，阿薇捧起滾燙的瓷片：“此乃三沸水聲，一沸如松濤，二沸若湧泉，三沸似歸舟——娘娘聽，可是故鄉潮聲？”
瓷片割破掌心，血珠滴入青玉盞，融開半盞碧螺春。
“傳旨，”景和帝的聲音穿透死寂，“往後御膳房，聽中宮排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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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秋的宮闈，褪去了盛夏的燥鬱，沉澱出一種近乎凝滯的、帶著陳年木料與沉水香混合的幽涼。陽光穿過重重深殿高闊的雕花木窗，斜斜地投下長長的、界限分明的光柱，光柱裡浮塵無聲地舞動，更襯得殿宇深處的幽暗愈發深邃沉寂。鳳儀宮，這座象徵著後宮至高權柄的殿宇，此刻更是靜得能聽見自己衣料摩擦的窸窣聲。巨大的蟠龍金柱沉默矗立，撐起高不可攀的藻井穹頂，繁複的彩繪在幽暗中模糊成一片壓抑的暗影。空氣裡瀰漫著一種無處不在的、屬於權力的冰冷與疏離。
十一歲的陳薇，大胤王朝新冊封的皇后，此刻正站在鳳儀宮正殿那光滑如鏡、倒映著她小小身影的金磚地面上。她身上那件按制新裁的明黃色鳳穿牡丹宮裝，用料華貴，刺繡繁複得令人窒息，金線在幽暗中隱隱流動，卻沉重得如同枷鎖，壓在她尚未完全長開的、單薄稚嫩的肩膀上。鳳冠早己被小心翼翼地取下，放在一旁的紫檀托架上，那沉甸甸的分量和冰冷堅硬的觸感，依舊讓她纖細的脖頸感到陣陣痠麻。
殿內侍立的宮女太監垂手肅立，如同泥塑木雕，連呼吸都刻意放得極輕。他們的目光低垂，恭敬中卻帶著一絲難以掩飾的、對這位小皇后年齡與資歷的審視與疏離。偌大的宮殿，空曠得能聽見心跳的迴音。一種無形的、沉甸甸的孤寂，如同冰冷的水銀，悄無聲息地漫過腳踝，爬上心頭。
阿薇微微抬起眼睫，目光掠過殿中那巨大而冰冷的紫檀嵌玉屏風，掠過博古架上那些價值連城卻毫無生氣的古玩玉器。指尖無意識地捻著袖口內裡一處細密的針腳——那是離家前夜，母親青禾親手為她縫製的最後一件家常小襖的袖口內襯，柔軟的棉布裡子下，藏著一小片曬乾的、帶著滿川小館灶火氣息的紫蘇葉。此刻隔著層層華服，似乎依舊能感受到那微弱的、屬於家的溫暖觸感。
“娘娘，” 一個穿著體面、頭戴烏紗小帽的中年太監躬著身，無聲無息地出現在殿門口，聲音如同被砂紙打磨過，恭敬卻毫無溫度，“御膳房總管劉公公在外候旨，呈送明日中秋宮宴的膳單，請娘娘過目定奪。” 他雙手高高捧起一本裝幀精美、封面燙金的厚厚冊子。
中秋宮宴……阿薇的心輕輕一顫。記憶中滿川鎮的中秋，是喧鬧的街巷，是玉帶河上漂流的點點河燈，是芸娘阿婆炸得金黃酥脆的巧果香氣，是阿爹阿寬在院子裡新打的、堆得小山般的柴火垛散發的松木清香，是阿孃青禾在灶臺前忙碌的身影，鍋裡翻滾著甜糯的桂花酒釀圓子，氤氳的蒸汽模糊了她溫婉的笑臉……而這裡，只有冰冷沉重的膳單，和無數道看不見卻無處不在的規矩枷鎖。
她定了定神，努力壓下喉間翻湧的酸澀，小臉繃緊，盡力模仿著記憶中見過的、母親在滿川小館“傳香坪”上面對萬國客商時那份沉靜的氣度，微微頷首：“宣。”
御膳房總管劉得祿是個麵糰似的中年太監，臉上永遠堆著謙卑到近乎諂媚的笑容，細長的眼睛卻像淬了油的琉璃珠子，滴溜溜轉著精明的光。他邁著小碎步趨近，將膳單高舉過頭頂，聲音又尖又細：“啟稟皇后娘娘，中秋宮宴乃國之大典，膳單共列冷熱葷素點心湯羹一百零八道，皆循祖宗舊例，取意‘天地人和，西海昇平’。有‘龍鳳呈祥’、‘百鳥朝鳳’、‘海錯山珍’、‘金玉滿堂’……所用食材，皆是各地貢品，取其至精至貴。烹製之法，由御膳房八位掌案大師傅親自操持，務求色、香、味、形、器，五絕俱全，彰顯皇家威儀……” 他滔滔不絕，如數家珍，每一個菜名都帶著華麗空洞的修飾，聽得阿薇頭暈目眩。
阿薇沒有立刻去接那冊子。她微微踮起腳尖——這個細微的動作讓她看起來更像一個努力想看清大人世界的孩子——目光落在劉得祿身後兩個小太監抬著的一個巨大紅漆食盒上。盒蓋掀開了一條縫，一股濃烈到刺鼻的混合香氣瞬間逸散出來，那是各種名貴香料和油脂堆砌出的、毫無層次感的霸道氣味。
“劉總管，” 阿薇的聲音清亮稚嫩，卻帶著一種奇異的穿透力，打斷了劉得祿的滔滔不絕，“本宮聽聞，北疆苦寒，將士戍邊，軍糧多為乾硬餅餌，佐以鹹菜。南境水患初平，百姓多以薯蕷雜糧果腹，可是真的？” 她清澈的目光，如同初融的雪水，平靜地落在劉得祿那張堆滿笑容的臉上。
劉得祿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了一下，如同完美的面具裂開一道細縫。他顯然沒料到這位小皇后會突然問起這個，眼珠飛快地轉動，打著哈哈：“娘娘心繫黎庶，真乃萬民之福！北疆軍糧確有其難處，南境水患也……嗯，也需朝廷賑濟。不過宮宴乃國體所繫，與民間疾苦自是不同……”
“國體所繫，便是這百零八道珍饈堆砌，耗資鉅萬，僅為一夕之歡？” 阿薇的聲音依舊平靜，卻像一顆小石子投入死水潭，在寂靜的大殿裡激起微瀾。她小小的身子挺得筆首，明黃色的鳳袍在幽暗中顯得格外醒目。“取天地人和之意，何不在‘和’字上用心？何不在‘惜’字上著力？”
劉得祿額角滲出細密的汗珠，腰彎得更低了，嘴裡只是含糊地應著：“娘娘教訓得是，教訓得是……只是祖宗規矩……”
“規矩是死的，人心是活的。” 阿薇打斷他，語氣帶著一絲不容置疑的堅定，這氣勢竟與她稚嫩的面容形成奇異的反差。她終於伸出手，卻不是去接那本燙金的厚冊子，而是指向殿外，“帶本宮去御膳房。”
“御……御膳房？！” 劉得祿猛地抬起頭，臉上的驚愕再也掩飾不住，連聲音都變了調。鳳儀宮內的宮女太監們也紛紛抬起頭，眼中充滿了難以置信。皇后親臨庖廚之地？這簡首是聞所未聞！有違祖制！不成體統！
阿薇卻不再理會他們，徑自邁開小小的步子，朝著殿外走去。明黃色的袍角拂過冰涼的金磚地面，發出輕微的沙沙聲。那小小的身影，在空曠森嚴的殿宇背景下，顯得如此單薄，卻又帶著一股一往無前的、不容置疑的力量。劉得祿和一眾宮人愣了片刻，才如夢初醒，慌忙小跑著跟上，臉上寫滿了驚惶與不解。
***
御膳房位於皇宮西北角，遠離重重宮闕的肅穆，是一大片低矮卻佔地極廣的聯排房舍。還未走近，一股複雜而濃烈的氣味便撲面而來。不再是鳳儀宮中清冷的沉水香，而是油脂、生鮮、香料、炭火、蒸騰水汽以及隱約汗味混合成的、屬於人間煙火的濃烈交響曲。巨大的煙囪林立，此刻雖非飯點，依舊有淡淡的青煙嫋嫋升起，融入初秋微涼的空氣中。
當阿薇那身明晃晃的皇后儀仗出現在御膳房那油膩發亮、門檻都被踩得凹陷下去的大門口時，整個御膳房如同被投入石塊的沸油鍋，瞬間炸開了鍋！
“皇……皇后娘娘駕到——！” 劉得祿尖利變調的宣喝聲帶著顫音。
裡面正在忙碌或歇息的數百號人——穿著油膩圍裙的廚役、捧著巨大蒸籠的雜役、蹲在牆角刮魚鱗的學徒、正對著成堆食材指指點點的管事太監……所有人如同被施了定身法，瞬間僵在原地！鍋鏟掉落的哐當聲、水盆打翻的嘩啦聲、倒吸冷氣的嘶嘶聲此起彼伏。無數道目光，帶著震驚、茫然、惶恐、好奇，如同密集的箭矢，齊刷刷射向門口那個小小的、被明黃色包裹的身影。
阿薇彷彿沒有看到那些目光，也沒有在意腳下油膩溼滑的地面。她在門檻前略一停頓，目光緩緩掃過這巨大、嘈雜、充滿了煙火氣卻也處處透著奢靡與僵化的空間。巨大的灶臺如同怪獸般一字排開，灶膛裡殘留的炭火發出暗紅的光；懸掛著的鐵鉤上，吊著整扇的牛羊肉、褪毛的肥鵝肥鴨；巨大的水缸裡養著活蹦亂跳的魚蝦蟹鱉；成筐的時令鮮蔬堆放在角落，其中不乏遠道運來、價值不菲的珍稀山珍；空氣中瀰漫著各種香料的味道，濃烈得有些嗆人。幾個穿著體面些的掌案太監己經連滾爬爬地迎了上來，撲通跪倒一片，額頭磕在油膩的地面上：“奴才叩見皇后娘娘！娘娘千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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