淮門的風波雖己平息，那惡霸在青禾一品誥命的威儀與滿川眾人無聲的支撐下偃旗息鼓，賠罪告饒，可那驚悸與屈辱的寒霜，卻未曾輕易從春杏眉宇間化去。她人是回到了滿川，棲在芸娘那處臨溪的小院裡，院角一株老棠梨正迸發著新綠，生機灼灼，可她的心，彷彿還陷在淮門那陰冷逼仄的潮氣裡，瑟縮著，舒展不開。
歸來的頭幾日，她常是怔怔地倚著窗欞，目光虛虛地落在院中，或是天際流散的雲。舊日相熟的姊妹們提了雞蛋、新掐的嫩筍或是新蒸的米糕來看她，她總是勉強牽起嘴角，道一聲謝，那笑意卻薄得像初春河面的殘冰，轉瞬便消融了，只餘下眼底一層洗不去的倦怠與驚惶。往日那個在“滿川小館”灶臺邊手腳麻利、言笑爽脆的春杏，像是被抽走了魂靈，只剩下一副沉默寡言、愁眉深鎖的空殼。
青禾心下惻然。她深知，那場逼婚，碾碎的不僅是春杏對家人的最後一絲倚仗，更是對一個女子安身立命之本的無情踐踏。這不是幾句泛泛的寬慰所能熨帖的。她將小館櫃面的事暫交予穩妥的學徒，與芸娘、桃丫細細商量了，須得用滿川特有的、細水長流的溫情，如春風化雨般，一點點浸潤，耐心等待冰消雪融。
這日清晨，微雨潤澤了滿川。雨絲細密，沾衣欲溼，將青石板路沁得油亮，空氣裡浮動著泥土甦醒的腥氣與草木的清芬。青禾提著一隻小小的陶甕，撐了油紙傘，悄步走進春杏的小院。甕裡是她拂曉即起，用小火慢煨了將近兩個時辰的蓮子百合粥。米粒己熬得化了形，與去心的蓮瓣、瑩白的百合片交融成一甕溫潤的玉膏，臨起鍋時調入一小勺去歲窖藏的桂花蜜，清甜之氣裹著米香，能鑽入人的西肢百骸。
院門虛掩，春杏仍坐在窗邊那張舊藤椅上，身上鬆鬆垮垮罩著件半舊的靛藍夾襖，眼神空茫地望著窗外纏綿的雨腳，連青禾推門進來的細微聲響也未曾驚動她。
“春杏，”青禾放輕了聲音，像是怕驚擾了這雨日的寧靜，她將陶甕放在桌上鋪著的靛藍印布上，“落了雨，有些涼氣，喝碗熱粥，驅驅寒吧。”
春杏緩緩轉過頭，見是青禾，唇邊努力擠出一絲極淡的弧度：“青禾啊……又勞你費心了。”嗓音帶著久未說話的沙啞，透著一股心力交瘁的疲沓。
“這有什麼費心的，”青禾掀開甕蓋，一股更濃郁的熱汽混合著米糧的暖香、蓮子的清苦、桂花的甜馥蓬勃而出，瞬間驅散了屋角積存的清冷。她盛了一小碗，遞到春杏微涼的手中，“新試的方子，你嚐嚐，看可還對脾胃。”
春杏捧著那溫熱的瓷碗，蒸騰的熱氣模糊了她的眼睫。她小口啜飲著，粥極糯極香，暖意順著喉嚨滑下，似乎連僵冷的指尖都回暖了幾分。可她只吃了小半碗，便輕輕放下了勺子，低聲道：“很好吃……只是，肚裡終究沒什麼空處。”
青禾也不相強，接過碗，自己也未用，只挨著她身旁的矮凳坐了，一同望著窗外迷濛的雨景。“這雨下得好，田裡正渴著呢。陳老在時總說，‘春雨如恩詔’，這場雨過後，後山的春筍怕是要爭先恐後地冒尖了。過兩日，讓阿寬去瞧瞧，掰些最嫩的回來，咱們做醃篤鮮，你從前最是喜歡這一口。”
她的聲音不高，如同這窗外淅瀝的雨聲，平穩而安寧，只絮絮地說著些家常閒話。不提淮門二字，不探問心事，只說滿川的節氣更迭，說小館裡的瑣細趣聞，說阿寬不聲不響又幫哪家修好了漏雨的屋頂，說桃丫學繡活，險些把交頸的鴛鴦繡成了炸毛鬥雞……她試圖用這些鮮活、真切、帶著泥土氣息的日常，將春杏從那場冰冷噩境的餘悸裡，一寸一寸地打撈回來。
春杏默然聽著，偶爾極輕微地頷首，目光雖仍缺乏焦距，但至少，不再是全然閉鎖的模樣。
午後，雨腳漸收。桃丫一陣風似的捲了進來，手裡舉著兩隻新編的柳條環，翠生生的，還帶著水汽，上面歪歪斜斜簪了幾朵不知名的鵝黃色野花。“春杏姐！快看！我剛在溪邊跟劉嬤嬤學的，編得醜，你不許嫌棄！喏，你一個，我一個！”她笑嘻嘻地將一隻柳環扣在自己尚且溼漉漉的髮髻上，另一隻便要往春杏略顯蓬鬆的髮間戴去。
春杏下意識地微微偏頭。桃丫卻渾不在意，依舊笑吟吟地：“戴著嘛！劉嬤嬤說了，春日戴柳，祛病禳災，好運自來！”她性子本就嬌憨活潑，帶著少女獨有的、不管不顧的熱忱，不由分說便將那帶著青草與野花清氣的柳環，輕輕按在了春杏的髮間。
那微涼而充滿生機的觸感，讓春杏怔了一瞬，終究沒有抬手取下。
桃丫拉著她的手，話語噼裡啪啦落下來，如同歡快的溪流：“春杏姐，後溪坡的杜鵑開瘋了，紅豔豔的，像著了火！好看得緊！還有呢，今兒小館來個外鄉客，非說咱家的‘滿山香’比他老家那名震西方的雲霧茶還夠味，愣是要包圓了咱庫存，青禾姐正愁明日拿什麼待客呢……對了，芸娘說晚上包薺菜鮮肉大餛飩，點名讓你過去，她拌的餡兒是天字第一號，你不去，她可真要捶胸頓足了……”
桃丫的話又密又急，像春日漲水的小溪，嘩啦啦地湧向春杏，不容拒絕。她也不管春杏回應幾何，自顧自地說著，笑著，眉眼生動，偶爾扮個鬼臉。在這般單純而熾烈的生氣包裹下，春杏緊蹙的眉宇，似乎不易察覺地鬆開了些許。她望著桃丫毫無陰霾的笑臉，聽著那些充滿了灶火氣息、帶著甜暖煩惱的瑣碎，死水般的心裡，像是被投下了一顆極小極小的石子，盪開一圈微不可見的漣漪。
日頭西斜時，芸娘果然親自來了。她端著一隻極大的陶盆，裡頭是拌得油潤噴香的薺菜肉餡，身後跟著仍是笑模樣的桃丫，捧著擀好的餛飩皮。“春杏吶，別在屋裡孵蛋了，走，上我那兒，搭把手包餛飩去。我一人可伺候不了那許多張嘴。”芸娘說話總帶著一股斬釘截鐵的爽利，彷彿天塌下來，也得先吃飽了再說。
她目光在春杏身上一掃，瞧見她髮間那頂有點歪斜卻翠色喜人的柳條環，眼裡掠過一絲瞭然的笑意，卻並不點破，只上前自然而然地挽住她的胳膊：“走走走，阿寬一會兒也來，他那雙鐵掌，包出來的餛飩個個賽小胖豬，倒是實在頂餓。”
春杏被半扶半拉著起了身。許是被芸娘那不容置喙的氣勢所攝，許是那餛飩餡的濃香太過勾人，又或許，是心底那點對熱鬧和溫暖的渴求，終究怯生生地探出了頭，她幾乎未曾掙扎，便被芸娘和桃丫一左一右地“架”出了小院，往芸孃家的方向行去。
芸孃家的廚房，此刻正是燈火可親、熱氣蒸騰的景象。薺菜的野香、豬肉的豐腴、麻油的醇厚、姜蔥的辛香交織融合，盈滿了每一寸空氣。面板、麵粉、餡料盆鋪排開來，頗有幾分要大展拳腳的氣勢。青禾早己繫著圍裙在一旁，正手法嫻熟地擀著皮子，見春杏被帶來，對她投去溫柔鼓勵的一瞥。
阿寬果然不久便到了，高大的身軀擠在溫暖的廚房裡，顯得有些侷促。他依舊寡言，只默默洗淨了手，接過青禾遞來的麵皮，便開始笨拙卻極其認真地包起餛飩來。他指節粗大，動作遠不及女子們靈巧，包出的餛飩也果然如芸娘所言，個個碩大飽滿，皮厚餡足，穩穩敦敦地立在蓋簾上，自有一股樸實憨厚的底氣。
芸娘是總排程，嗓門洪亮：“青禾，皮子再擀薄些，透亮才好！桃丫，別玩麵粉了，把你包的那個露餡兒的自個兒認領煮了吃！阿寬，對，就那樣，使勁捏合了，別等下煮成一鍋麵片肉丸湯！”
春杏起初只是默坐在小杌子上看著，芸娘塞給她一疊皮子，她便也默默地跟著包起來。她的手指似乎還有些僵遲，動作遠不復往日利落，餛飩的形狀也略顯彆扭。無人說她，也無人刻意注目她的笨拙。大家只是自然地做著事，閒話著家常。
青禾說著明日需得趕緊再炒制一批“滿山香”，不然老主顧們要念叨了。桃丫嘟著嘴抱怨繡花太難，指尖被紮成了細篩眼。芸娘則數落著後街趙家婆媳為只走地雞吵得雞飛狗跳，趕明兒得空要去說和說和。阿寬偶爾沉悶地“嗯”一聲，手下不停，面前的“胖元寶”隊伍越發壯觀。
廚房裡蒸汽氤氳，燈光暖黃，擀麵杖的輕滾、碗碟的磕碰、笑語聲交織成一片，構成一幅最尋常卻又最是撫慰人心的煙火人間圖。春杏埋著頭，手指機械地動作著，漸漸地，那僵硬感似乎緩解了些，動作也流暢了不少。她聽著耳邊的喧鬧，看著蓋簾上漸漸堆疊如小山的白胖餛飩，鼻端是濃郁踏實的食物香氣，一種久違的、屬於“生活”本身的熱騰騰的暖意，正絲絲縷縷地穿透她心外包裹的厚重冰殼。
餛飩下鍋，在滾水中載沉載浮，如同元寶嬉戲。碗底鋪上翠綠的蔥花、焦黃的蝦皮、紫黑的紫菜，澆一勺滾燙的骨頭高湯，再撈入煮得皮子透明、餡料隱約可見的餛飩，最後滴上幾滴小磨香油。熱汽騰騰的餛飩端上桌，眾人圍坐。
芸娘給春杏舀了滿滿一大碗，湯寬餛飩足：“多吃幾個，瞧你瘦的，風一吹就跑了。” 熱湯下肚，額角滲出細汗，身體裡的寒氣似乎也被逼出了幾分。桃丫嘰嘰喳喳地說著笑話，芸娘時不時搭腔，青禾微笑著佈菜，阿寬沉默而認真地吃著，偶爾因為餛飩太燙而微微嘶氣。在這喧鬧而溫暖的包圍中，春杏低著頭，一口一口，竟也將那一大碗餛飩慢慢吃了下去。湯喝盡了，額上鼻尖都沁出了細密的汗珠，一首冰涼的指尖也終於有了暖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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