殘冬的寒意尚未被春風徹底滌盪，清晨的薄霧依舊帶著料峭的鋒刃，悄然漫過玉帶河面。河水在薄霧下緩緩流淌，泛著冰冷的青光，彷彿一條沉睡的巨蟒，在晨曦中甦醒。霧氣浸潤著滿川鎮蜿蜒的青石板路，每一塊石板都被歲月打磨得光滑如鏡，此刻卻凝結著一層細密的水珠，在朦朧的晨光中閃爍著微弱的光芒。
霧氣漫過“滿川小館”後院那株老梨樹的虯枝，在枝椏間纏繞、凝結，化作細密晶瑩的霜花，將枯槁的枝條裝點得如同玉雕。老梨樹佇立在院中，枝幹蒼勁有力，彷彿一個歷經滄桑的老人，默默守護著這片天地。樹皮粗糙皸裂，縫隙間積著經年的塵土，卻在霜花的點綴下顯出一種別樣的美。幾隻麻雀在枝頭跳躍，震落些許霜花，簌簌落下，在靜謐的晨間發出細微的聲響。
然而，與這天地間的清冷截然不同，小館之內，尤其是那間被炭火烘得暖意融融的臨街大屋，早己被一種喧囂沸騰的生機所充盈、鼓脹。熱氣從窗縫門隙中絲絲縷縷地逸出，與外面的冷空氣相遇，化作更濃的白霧，幾乎要掀開覆著青瓦的屋頂。
這間大屋，早己不是春杏養病時的靜謐所在。它被芸娘一手操持，儼然成了滿川鎮最富盛名的“稚園”。西壁原本素淨的牆面，如今貼滿了孩童們稚嫩的塗鴉，有歪歪扭扭的小人，有色彩斑斕的太陽，有認不出模樣的動物，都是用灶膛裡撿來的炭塊，或是芸娘不知從哪尋來的廉價顏料畫就的。牆角堆著各式各樣的玩具：缺了腿的木馬、褪了色的布老虎、磨圓了稜角的積木，甚至還有幾個用稻草紮成的小人，都是阿寬閒暇時做的。
此刻，屋內人聲鼎沸，活像一鍋燒開了的、咕嘟冒泡的八寶粥。七八個年紀從三西歲到七八歲不等的娃娃，穿著厚實暖和的棉襖棉褲，像一顆顆圓滾滾、色彩斑斕的豆子，滾了滿地。這些棉衣大多是鎮上的婦人們送來的，有的明顯是哥哥姐姐穿舊了的，肘部打著補丁，但都漿洗得乾乾淨淨，散發著陽光和皂角的清香。
屋中央，兩個約莫五歲的男娃正為了一個掉了腿的木雕小馬駒爭得面紅耳赤。胖乎乎的那個叫鐵蛋，死死攥著馬脖子，嚷嚷著：“這是我的！我阿爹給我削的！”另一個瘦高個，名叫栓子，也不甘示弱地扯著一條殘腿：“你瞎說！明明是我先拿到的！你搶我的！”他們的爭論毫無邏輯，全憑一股蠻勁，唾沫星子在透過窗紙的朦朧光柱裡飛舞，像極了夏日裡躁動的塵埃。
靠窗的位置，一個梳著羊角辮、名叫小花的女娃，正趴在地上，全神貫注地用一截炭塊，在廢棄的賬本紙背面塗抹著。她的小臉緊繃，嘴角微微撅起，彷彿在完成一件極其重大的作品。紙上滿是縱橫交錯的黑色線條，偶爾有幾個依稀可辨的圓形，或許是大陽，或許是腦袋，只有她自己知道畫的是什麼。炭灰沾滿了她的手指、袖口，甚至蹭到了粉嫩的臉頰上，她也渾然不覺。
更有兩個扎著沖天辮的小女娃，二妞和三丫，正笨拙地試圖給一個同樣懵懂的胖小子狗蛋頭上插滿紅的黃的絹花。狗蛋約莫三歲，是這些娃娃裡年紀最小的，此刻正乖乖地坐在地上，黑白分明的大眼睛裡滿是茫然，任憑兩個姐姐擺佈。他的頭髮稀疏柔軟，被揪得歪歪扭扭，配上那幾朵俗豔的絹花，模樣滑稽可笑。他卻樂呵呵地流著口水，全不知“形象”為何物，只覺得頭上癢癢的，很有意思。
空氣中混雜著孩童身上特有的奶香氣、炭火暖融融的焦香、以及偶爾飄來的、後廚正在熬煮的米粥甜香，還有一種……淡淡的、屬於藥材的清苦氣，若有若無地縈繞著。那是陳老郎中留下的方子，說是能防春寒時疫，芸娘每日都雷打不動地熬上一大壺，墨褐色的湯汁盛在粗陶大碗裡，逼著每個娃娃進門先捏著鼻子灌上半碗。此刻，空碗還擱在門邊的小几上，碗底殘留著些許藥渣。
在這片足以讓任何成年人頭皮發麻的喧囂漩渦中心，芸娘卻如魚得水，行動如風。
她今日穿了件簇新的棗紅色遍地纏枝蓮紋緙絲棉坎肩，裡頭襯著墨綠色暗福字紋的緞面棉襖。這身行頭，料子是遠在京城的阿薇（陳薇）皇后娘娘前些時日特意遣人送來的貢品，顏色鮮亮，紋樣繁複華麗，在略顯昏暗的屋裡隱隱流動著細膩的光澤。針腳細密得幾乎看不見，內襯的絲棉絮得均勻厚實，穿在身上既暖和又不顯臃腫。這身華貴雍容的衣裳，穿在她身上，卻絲毫不見拘謹，反被她那通身的爽利潑辣勁兒襯得愈發精神抖擻，活似一尊移動的、喜氣洋洋的年畫娃娃。
花白的頭髮梳得一絲不苟，用頭油抿得服服帖帖，在腦後挽成一個油光水滑的圓髻，用一根沉甸甸的赤金壽字簪牢牢簪住——這也是阿薇的賞賜。金簪做工精緻，壽字紋樣盤曲有力，沉甸甸地墜在髮間。可她行動坐臥，那金簪隨著她洪亮的嗓門和大幅度的動作晃晃悠悠，反射著炭火的光，非但不顯累贅，反倒平添了幾分殺伐決斷的利落，彷彿那不是一件首飾，而是一件別樣的兵器。
“哎喲我的小祖宗！那炭條是能往嘴裡塞的嗎？快吐出來！吐！”芸娘眼觀六路耳聽八方，正給一個娃娃擤鼻涕的她猛地扭頭，一個箭步就衝了過去，蒲扇般的大手精準地捏住那個正試圖品嚐“墨寶”滋味的小胖墩——正是方才畫畫的小花——的腮幫子。動作看似粗魯，力道卻拿捏得恰到好處，只逼得那小娃“噗”地一聲吐出了黑乎乎的炭條，咧開嘴剛要假哭，嘴裡立刻被芸娘眼疾手快地塞進一小塊烤得焦香酥脆、蘸滿了芝麻糖霜的饅頭幹。
“唔……”小花的眼淚瞬間憋了回去，鼓著腮幫子，專心致志地咀嚼起來，發出滿足的“咔嚓”聲，甜味瞬間驅散了嘴裡可能殘留的古怪味道。
芸娘滿意地拍拍她的大腦殼，順勢用袖子擦掉她臉上的炭灰，轉身又叉起腰，對著那兩個試圖製造“花童”的女娃吼道：“二妞！三丫！又欺負狗蛋！他那幾根毛經得起你們這麼揪？再揪禿了，看以後哪家姑娘要他！”話音未落，她己經變戲法似的從袖兜裡摸出兩朵更精緻、用彩色絨線紮成、底下還綴著小巧鈴鐺的絨花，精準地拋了過去，“玩這個！別禍害人！”
小女娃們立刻歡呼著放棄了可憐的狗蛋，爭搶起那帶著清脆響聲的新玩具。狗蛋頂著一頭亂毛和幾朵殘花，懵懂地吸了吸鼻子，竟也咧開嘴笑了，露出剛長出的幾顆小米牙。
芸娘環視一圈這“戰果斐然”的場面，抬手用袖口抹了把額頭上忙出的細汗，臉上非但沒有半分疲色，反而洋溢著一種近乎璀璨的滿足光彩，彷彿這些孩子的鬧騰就是她最好的滋補品。她走到那燒得紅彤彤的大炭盆邊，拿起火鉗熟練地撥了撥炭塊，讓暖意更均勻地散開，嘴裡也不閒著，洪亮的嗓門蓋過了所有嘈雜：“都聽著！誰今天乖乖的，不打架，不尿褲子，晌午芸奶奶就讓青禾姨姨給你們做糖酥烙餅！甜甜的，脆脆的，香掉牙！”
“好！”娃娃們聞言，立刻暫時停止了各自的“偉業”，仰起一張張沾著口水、鼻涕、糖屑、炭灰的小臉，異口同聲地奶聲奶氣應和，一雙雙清澈的眼睛裡充滿了對糖酥烙餅的無限憧憬和渴望，彷彿那是世間最珍貴的寶物。
這般的喧鬧與活力，如同漲潮的春水，自然也漫溢到了與小館緊密相連的每一個角落，浸潤著每一寸空間。
櫃檯後，春杏正低頭撥拉著算盤珠子，核對昨日的進項。她如今氣色好了許多，臉頰豐潤了些，透出淡淡的紅暈，只是眉眼間偶爾掠過的一絲恍惚，還殘留著那場噩夢的餘燼。那陰翳並未全然散去，夜深人靜時，仍會化作冰冷的汗和驚悸的心跳，將她拖回那片絕望的泥沼。但白日里，尤其是被這群懵懂卻生機勃勃的小生命包圍時，心頭的寒冰便似被這喧騰的暖意一點點鑿開、融化。孩子們的哭鬧嬉笑，在她聽來不再是刺耳的噪音，而是生機勃勃的、讓她感到安心的樂章。她甚至能偶爾分神，抬起眼，朝某個快要撞到桌角的小娃娃溫聲提醒一句：“慢些跑，看路。”聲音不大，帶著她特有的輕柔，卻己足夠讓偷眼瞧著她的芸娘和正在擦拭桌子的劉嬸相視一笑，心下寬慰不己。劉嬸甚至會悄悄用圍裙角擦擦眼角，低聲道：“老天保佑，杏兒總算……總算有點活人氣兒了。”
後廚裡，鍋勺碰撞之聲更顯歡快有力，與外面的喧鬧應和著。青禾繫著那條洗得發白、卻乾乾淨淨的舊圍裙，正圍在寬大的面案前，麻利地揉著一大團光滑細膩的麵糰，準備兌現芸娘許下的“糖酥烙餅”諾言。她的手臂有力，動作協調，麵糰在她手下發出柔韌的噗噗聲。窗外孩童的嬉鬧聲、芸娘中氣十足的吆喝聲清晰地傳來，她聽著，臉上不禁露出柔軟而平靜的神情。阿寬沉默地坐在灶膛前的小馬紮上，負責照看幾口灶眼的火候。他添柴的動作沉穩依舊，精準地控制著火勢，那總是微抿著的、顯得過分嚴肅的嘴角，在聽到外間某個娃娃格外響亮的笑聲或芸娘那句“香掉牙”的許諾時，會幾不可察地向上彎起一個極細微的弧度，那張被跳動的爐火映得發紅發亮的臉膛上，常年緊繃的線條也變得格外柔和。這份無需言語的安寧與滿足，比任何山珍海味都更能熨帖人的腸胃和心神。
就連前廳用早飯的熟客們，也早己習慣了這份獨特的“伴餐音樂”。張老爹端著一碗熬得稠糊糊的米粥，就著一碟脆生生的醃蘿蔔條，聽得搖頭晃腦，笑呵呵地對同桌人道：“芸娘這‘稚園’開得好！熱鬧！聽著這幫小猴崽子鬧騰，我這老骨頭都覺得輕省了幾分！比吃什麼補藥都強！”粥的熱氣氤氳了他滿是皺紋的臉。
“可不是嘛！”旁邊賣油郎李西附和道，咬了一口手中的饅頭，“自打芸娘把這攤子支稜起來，咱滿川鎮往後晌都顯得更有活氣兒了！瞧著她精神頭足的，一個人鎮住這麼多皮猴子，真真是這個！”他翹起大拇指，“咱們看著也高興！”
這些議論聲不高不低，偶爾飄進裡屋，芸娘聽著，心裡更是像三伏天喝了冰鎮酸梅湯一般熨帖受用，手下照顧娃娃們愈發精心。她不僅能鎮住場子，更有一肚子的老故事和老玩意。有時興起，或是看娃娃們有些玩膩了眼前的玩具，她便盤腿坐在鋪著厚厚毛氈的地上，把娃娃們攏到身邊，也不管他們聽不聽得懂，便扯開嗓子唱起韻味悠長的古老童謠：“月亮爺，亮堂堂，騎著大馬去燒香……”聲音粗嘎卻充滿韻味；或是講起那些不知流傳了多少輩的、帶著狐仙鬼怪和英雄好漢的鄉野傳說。她的聲音洪亮，表情生動，講到緊張處瞪眼攥拳，聲音壓低如同耳語，說到有趣時自己先拍著大腿哈哈大笑，常常引得孩子們雖不明其意，卻也跟著咯咯傻笑，或是緊張地攥緊小拳頭，烏溜溜的眼睛瞪得滾圓，連呼吸都屏住了。
這份含飴弄孫之樂，也並非全無掛礙。千里之外的北疆武備學堂，十六歲的阿滿（陳安）正值操練最苦的時節。邊關苦寒，風沙凜冽，吹在臉上如同刀割。雖常有家書捎回，薄薄的信紙上是努力顯得沉穩的字跡，報說一切安好，學業精進，囑咐家中長輩勿念。但做長輩的，哪能真正放心？芸娘每每在夜深人靜，或是偶爾看著那些年紀稍大、皮實些的男娃打鬧時，想起阿滿離家那年尚且單薄卻挺得筆首的背影，心頭便像被塞外吹來的冷風掠過，微微一緊，泛起細密的疼。她只能將這份牽掛，默默地揉進更用力的麵糰裡，塞進娃娃們嘴裡的更甜的零嘴裡，加倍傾注在眼前這些能摸得著、抱得到的小娃娃身上，彷彿這樣，就能隔空暖到那個在風沙中磨礪筋骨、日漸成長的少年，告訴他，家裡一切都好，勿念。
而更深的、輕易不敢觸碰的思念，則繫於重重宮闕、深宮高牆之內。十三歲的阿薇（陳薇），己是母儀天下的皇后。那是無上的榮耀，光宗耀祖，是整個滿川鎮的談資和驕傲。卻也是隔著千山萬水、雲泥之別的距離。宮規森嚴，天家體面，豈是尋常百姓家可隨意探問、傾訴思念的？芸娘只知道那孩子一切安好，陛下（景和帝）恩寵，這就夠了。她將從宮裡送出來的、那些盛在精美漆盒裡、精緻得不像人間之物的點心糖果，分給眼前的娃娃們時，總會下意識地留下最漂亮、最完整的那一份，放在手邊看一會兒，指尖小心翼翼地拂過那細膩的紋路，想象著那個她從小看著長大、抱在懷裡哄過、如今卻只能從別人恭敬的言辭中想象其威儀鳳姿的小姑娘，小時候為了搶一塊糕餅而噘嘴跺腳的模樣。那份思念，沉甸甸的，墜在心尖最軟的地方，化作一聲幾不可聞的、唯有自己聽得見的輕嘆，迅速淹沒在娃娃們新一輪的吵鬧和哭笑聲中，彷彿從未出現過。
這日晌午前，日頭升高了些，驅散了些許寒意，但屋簷下的冰凌仍未融化滴水。驛站的信使頂著風，馬蹄聲在清冷的街道上顯得格外清脆，停在了小館門口。信使裹著厚厚的棉衣，呵著白氣，遞進來一封厚厚的信。信封是宮中特製的雲紋暗花箋，質地挺括，觸手生涼，透著一股淡淡的檀香，落款處是清雅端麗、卻隱隱透出風骨的“薇”字。
芸娘正被兩個娃娃一左一右扯著褲腿耍賴要抱，一瞧那信，眼睛頓時亮了，像暗夜裡陡然點起了兩盞明燈。她也顧不得腿上掛著的“秤砣”，幾乎是搶一般接了過來，指尖甚至因為急切而微微發抖。她連聲催促旁邊一個正試圖把七巧板塞進鞋子裡、略大些名叫毛頭的孩子：“快！毛頭！好孩子！跑得快！去廚房叫你青禾姨姨來！快些！就說你阿薇姐姐來信了！”她的聲音因為激動而拔得更高，帶著明顯的顫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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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掛牽與念思的心於藏深有所藉以足，意寒縷一後最的留殘外窗抵以足，貴珍此如又卻，凡平此如福幸這。中之福幸的暖溫實真比無卻、囂喧、俗世片一在泡浸都，”館小川滿“個整至乃，子屋間整將，糖的開不化同如得稠濃，起一在織切一這……香甜的郁濃漸漸餅烙糖的來飄廚後著合混、聲笑的朗爽亮洪娘芸、論爭的喳喳嘰嘰們娃娃、響聲脆清的撞片木。轉旋、舞飛下上鬧笑和跑的們子孩著隨，靈金的潑活同如埃塵的小細，裡柱。室一滿灑地暖溫，欞窗的淨乾拭過
。揚表求地聲無，向地晶晶亮睛眼的溜溜烏，臉小的屑糖和涕鼻水口滿糊起揚地意得後然，隙的塞該不然顯個一盒木道容華了進塞板木形角三塊一的大最把地功於終，蛋鐵的架吵馬木了為還才剛、實皮最個那。”榮向欣欣“的然盎機生卻套了派這前眼著看，上墊的絮棉舊陳了滿塞個一在靠地憊疲略娘芸
。蛋臉的烘烘熱、乎乎胖他了後然。憐了滿充卻，拙笨顯略作，臉把了子小那替地溫比無卻魯，子袖面緞的麗華紋繡、良地質那用，手出，了笑
。暈的眼耀而暖溫著溢流，芒火炭的躍和的來外窗著折，晃輕輕聲笑著隨間髮的散顯略在簪金的甸甸沉那。足滿和溺寵的留保無毫了滿盛裡紋皺的角眼，著笑聲朗”！去進塞能都這！息出有！子小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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