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手法生疏地處理著南杏仁，熬著牛乳，笨拙卻又異常認真。青禾在一旁看著，時不時出聲指點一二，眼神溫柔得能滴出水來。阿寬則沉默地坐在灶膛前，幫著看火添柴，跳躍的火光映著他平靜而滿足的臉龐。
芸娘靠在廚房門邊，看著裡面忙碌的“母女”倆，以及守著灶火的阿寬，臉上露出欣慰的笑容，輕聲對旁邊的春杏道：“瞧見沒，這才是家的樣子。甭管當了多大官，多了不得，回了家，該下廚房還得下廚房。”
春杏抿嘴笑著點頭。
午飯擺了一大桌子，大多是滿川風味的家常菜：清蒸玉帶河裡的鮮魚、山筍燒臘肉、蒜蓉炒時蔬、涼拌蕨菜，還有一大盆碧瑩瑩的蓴菜湯。當然，最受期待的自然是阿薇做的那道潔白滑嫩、點綴著糖桂花的杏仁豆腐。
大家嚐了，都紛紛誇讚。阿薇自己嚐了一口，卻微微蹙了下眉：“似乎……甜了些，牛乳的羶氣也沒壓住，還是比不上阿孃的手藝。”
青禾笑道：“己經很好了，頭一回做嘛。心意最要緊。”說著，又給她夾了一筷子魚，“多吃點，瞧你，在宮裡定是吃不著這麼鮮的河魚。”
阿薇點頭，滿足地吃起來。的確，宮中的膳食精緻奢華，用料考究，但總覺得少了些鑊氣，少了些……人情味。還是家裡的飯菜最合胃口，最暖心暖胃。
飯後，眾人挪到院中涼棚下喝茶消食。夏日的午後，微風拂過，帶來遠處荷塘的淡淡清香，很是愜意。大家喝著青禾用陳老郎中留下的方子配製的消暑涼茶，說著閒話。
阿薇依偎在青禾身邊，看著院子裡嬉鬧的孩童，目光不經意間掃過角落那片被打理得井井有條、生機勃勃的藥圃，忽然想起了什麼，開口問道：“阿孃，這次回來，好像沒見到陳爺爺？他老人家是又進山採藥去了嗎？我還給他帶了些上好的參片呢。”
她的話音落下，院子裡原本輕鬆愉悅的氣氛彷彿瞬間凝滯了一下。
微風似乎都停止了流動。
青禾臉上的笑容微微一頓，端著茶碗的手懸在了半空。阿寬原本放鬆的神情也收斂了些，垂下了眼眸。芸娘輕輕嘆了口氣，將手中的蒲扇放在了石桌上。
阿薇敏銳地察覺到了這細微的變化，疑惑地看向青禾：“阿孃？”
青禾放下茶碗，輕輕握住阿薇的手，那手溫暖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她沉默了片刻，再開口時，聲音比平時低沉柔和了許多，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傷感：“阿薇，陳爺爺他……你剛入宮沒多久，那年冬天，天氣格外寒冷，他老人家……就安然仙去了。”
“什麼？”阿薇愣住了，眼睛倏地睜大，似乎一時沒能消化這個訊息，“陳爺爺他……走了？”
雖然陳老郎中年紀確實很大了，但在阿薇的記憶裡，那位脾氣有些古怪、醫術卻極高明、總是偷偷塞給她甘草糖吃的老人，彷彿應該一首就在那裡，守著他的藥圃，時不時和芸孃姨母鬥幾句嘴，怎麼會……
“是啊，”芸孃的聲音帶著濃濃的懷念與惋惜，接過了話頭，“那老傢伙，走得很安詳，沒什麼病痛，就是在睡夢裡去的。按他的話說，這叫‘壽終正寢’，是喜喪。他臨走前些日子，還常唸叨，說我們阿薇在宮裡，不知能不能習慣，吃不吃得飽，穿不穿得暖……”
青禾點了點頭，眼中己然泛起了水光：“他把你，還有阿滿，都當作自己的親孫兒一般。你入宮前，他還特意給你把過脈，偷偷塞給我一個安神香囊的方子，說是宮裡規矩大，怕你心思重，睡不安穩時可以用。”她頓了頓，聲音更咽，“他臨走前，最記掛的除了他的那些醫書藥草，就是你們這幾個孩子了。說阿滿皮實，將來必有大出息；說我們阿薇……是有大福氣的，只是怕你……怕你福氣太大，反而辛苦……”
青禾再也說不下去，別過頭，悄悄用袖角拭了拭眼角。
阿寬伸出手，寬厚的手掌輕輕覆蓋在青禾微微顫抖的手背上，無聲地給予安慰。他的眼眶也有些發紅。
阿薇呆呆地坐著，看著母親微紅的眼圈，聽著芸孃姨母帶著鼻音的敘述，腦海裡浮現出陳老郎中佝僂著背在藥圃裡忙碌的身影、搗藥時認真的側臉、還有吹鬍子瞪眼訓斥不好好吃藥的小石頭時的模樣……那些鮮活的記憶此刻變得如此沉重。
那個給她啟蒙草藥知識，告訴她“世間百草皆有用，就像世間眾人皆有其長”的老人；
那個在她生病時，守著熬藥，皺著眉頭罵阿寬沒照顧好孩子的老人；
那個嘴上嫌棄她吵，卻總會留最好吃的蜜餞給她的老人……
竟然，早己不在了。
而她，竟連他最後一面都未曾見到，甚至遲了這麼多年才知道。
巨大的悲傷和遺憾如同潮水般瞬間淹沒了她。淚水毫無預兆地奪眶而出，順著光滑的臉頰滾落下來，滴在那身華貴的湖水碧衣裙上，洇開深色的痕跡。
“我……我不知道……”她哽咽著，語無倫次，“我該早點知道的……我該回來看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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