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滿川鎮,像被一支飽蘸了濃墨重彩的巨筆肆意渲染過。天空是高遠而澄澈的寶石藍,幾縷薄雲如撕扯開的棉絮,閒適地漂浮著。遠山層林盡染,赭石、明黃、丹朱、絳紫……層層疊疊,交織成一幅瑰麗磅礴的畫卷,在秋日純淨的陽光下,散發著一種近乎燃燒的絢爛。鎮口的古槐,葉片己大半金黃,風過時,簌簌飄落,如同碎金鋪地,踩上去發出沙沙的脆響。空氣中瀰漫著清冽的草木氣息,混合著泥土的芬芳,以及一種獨屬於收穫季節的、穀物乾爽的甜香。
然而,這寧靜深邃的秋意,卻被“天下第一灶”金匾下持續不斷的人潮,攪動得喧騰而充滿煙火氣。
距離那場突如其來的“金匾福壽羹”拍賣風波,己過去數日。那日孟山長的一席話,如同清風吹散迷霧,讓許多人重新審視這方御匾下的滋味與初心。青禾果斷取消拍賣、免費贈送綠豆湯的舉動,更是贏得了更多人的敬重。滿川小館的名聲,非但沒有因拒絕百兩白銀而受損,反而因這份堅守,添上了一層更為動人的光彩。前來品嚐的客人,眼神里除了好奇與渴望,更多了幾分對這份“本味”的探尋與珍視。
但盛名帶來的壓力,並未有絲毫減輕。門前蜿蜒的長龍依舊是滿川鎮一景,青石板路被來自天南地北的腳印磨得愈發光滑。店內的忙碌,也依舊是鍋碗瓢盆與吆喝聲交織成的、永不停歇的交響。
這日晌午,秋陽明媚,帶著恰到好處的暖意。小館內正是最喧鬧的時候,人聲鼎沸,熱氣氤氳。跑堂的夥計們穿梭如織,額上的汗珠在陽光下閃著光。後廚裡,灶火正旺,映得青禾的臉頰一片嫣紅,汗水沿著她的鬢角滑落,她也顧不得擦拭,全神貫注於手中的鍋鏟與眼前翻騰的菜餚。阿寬沉默地在她身後,如同一座最可靠的山,及時遞上需要的配料,搬走沉重的物什,或是默不作聲地將一摞摞洗淨的空碗碼放整齊。
就在這一片井然有序的忙碌中,一陣略顯突兀的喧譁聲從店門外傳來,夾雜著少年人特有的、清亮而帶著幾分肆無忌憚的說笑。
“就是這兒了!‘天下第一灶’!瞧瞧這匾,嘖嘖,夠氣派!”
“人可真多!這得排到什麼時候去?”
“怕什麼,咱們又不是真來吃飯的,不過是‘遊學’途經,體驗一番這市井風味罷了。”
“聽說那老闆娘手藝是得了皇上金口的,不知比咱們府上的廚子如何?”
“皇上說了的好自然是極好。”
只見七八個年紀約在十五六歲到十八九歲之間的少年郎,簇擁在店門口。他們個個衣著光鮮,綾羅綢緞,或寶藍,或銀硃,或秋香色,在秋日陽光下顯得格外扎眼。腰間懸掛的玉佩香囊,隨著他們的動作叮噹作響,折射出溫潤或耀眼的光芒。他們面容尚帶稚氣,但眉眼間卻流露出一種養尊處優的驕矜與對周遭環境的好奇打量。為首的一個,身著雲紋縐紗袍,手持一柄泥金摺扇,雖未展開,卻習慣性地在掌心輕敲,目光掃視著排隊的人群和店內景象,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審視。
這幾人,一看便知是出身富貴之家的公子哥兒,所謂的“遊學”,恐怕更多是藉著名頭遊山玩水,增長見聞是假,尋覓新奇、消遣時光是真。他們顯然是被“天下第一灶”的名頭吸引而來,但看那神情姿態,卻並非真心實意來品嚐美食,倒更像是來“視察”一番,滿足好奇心,或許還存了幾分挑剔與比較的心思。
芸娘正在門口幫著維持秩序,見到這群少年,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她閱歷豐富,一眼便看出這些半大少年不好應付,不是真心食客,容易生事。但開門做生意,沒有將客人往外推的道理,她只得擠出笑容,上前招呼:“幾位小公子也是來用飯的?實在對不住,今日客滿,需得排隊等候些時辰。”
那持扇的少年,名叫周文軒,是這群少年的頭兒,聞言挑了挑眉,扇子“唰”地一聲展開,故作瀟灑地搖了搖,雖是深秋,這動作卻帶著一股刻意為之的風流意味。“排隊?”他拖長了聲調,目光掃過那長長的、多是布衣百姓的隊伍,嘴角撇了撇,“這要等到猴年馬月去?本……我們時間寶貴,豈能浪費在此處?老闆娘,可否行個方便?”說著,他身後一個小廝模樣的隨從,機靈地上前一步,從袖中摸出一小錠銀子,就要往芸娘手裡塞。
芸娘臉色微微一沉,側身避開,語氣依舊客氣,卻帶著不容商量的堅定:“小公子見諒,小館規矩,先來後到,童叟無欺。這銀子,老婆子不能收。諸位若想品嚐,還請按規矩排隊。若等不及,鎮上也還有其他不錯的食肆。”
周文軒沒料到這鄉下婆子如此不給面子,臉上有些掛不住,摺扇“啪”地合上,正要發作,他身旁一個略胖些、名喚李璋的少年拉了拉他的袖子,低聲道:“周兄,何必與她一般見識。咱們既然是來‘體驗’的,排隊就排隊唄,正好瞧瞧這民間百態。”他擠了擠眼睛,意思是等著看熱鬧,或者找機會挑刺。
周文軒哼了一聲,到底沒再堅持,但也沒去排隊,只帶著一群人在門口逡巡,指指點點,評頭論足,聲音不大不小,恰好能讓周圍排隊的人聽見,言語間對這小館的簡陋、排隊者的身份頗多輕慢,引得周圍排隊的人們紛紛側目,面露不忿之色,卻礙於他們的穿著氣派,敢怒不敢言。
後廚的青禾,自然也聽到了外面的動靜。她正將一鍋紅燒肉盛出,濃郁的醬香氣瀰漫開來。透過門簾的縫隙,她看到了那群鮮衣怒馬的少年,也聽到了他們有些刺耳的議論。她輕輕嘆了口氣,並非因為懼怕或厭煩,而是感到一種深深的無奈。御賜金匾,如同一面鏡子,照出了世間百態,有真誠的嚮往,也有浮躁的覬覦,如今,又來了這看似熱鬧、實則空洞的“遊學”之名。
阿寬搬著一筐剛洗好的青菜進來,放在青禾腳邊,順著她的目光往外看了一眼,眉頭也皺了起來。他沒有說話,只是默默地拿起砍刀,走到角落裡去劈柴,那“梆、梆、梆”沉穩而有力的聲音,彷彿在宣洩著某種無聲的不滿,也像是在為青禾築起一道安心的屏障。
那群少年終究還是沒有耐心排隊,但也不肯離去,只在附近晃盪,時而擠到窗邊探頭探腦看後廚,時而高聲議論著菜品的賣相,言語間頗多挑剔。
“瞧那紅燒肉,顏色倒是紅亮,只是不知入味否?”
“這清炒時蔬,火候怕是過了,失了脆嫩。”
“嘖嘖,這碗筷,也不知是否潔淨……”
他們的聲音清晰地傳到後廚,連跑堂的夥計都聽得心頭火起,卻不得不強忍著。青禾翻炒的動作微微一頓,隨即恢復如常。她沒有被這些評價影響心緒,反而更加專注地控制著火候,用心地對待手中的每一份食材。她知道,真正的滋味,不在於浮華的言辭,而在於食客入口時那一瞬間的感動。
這時,一個負責跑堂的年輕夥計,名叫柱子的,端著幾碗熱氣騰騰的米飯從後廚出來,正要穿過那群少年身邊去上菜。周文軒正與同伴說笑得興起,下意識地後退一步,手肘猛地撞在了柱子端著的托盤邊緣。
“哎呀!”
“哐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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