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文軒也愣了一下，隨即臉上閃過一絲尷尬，但立刻被惱怒取代，他非但沒有道歉，反而用摺扇指著柱子，斥道：“你怎麼走路的？沒長眼睛嗎？撞到本公子了！”
他的同伴們也紛紛圍上來，七嘴八舌地指責柱子。
“就是！毛手毛腳的！”有人憤憤不平地喊道。
“這飯撒了，耽誤我們……耽誤別人用飯，你擔待得起嗎？”另一個人也附和著，聲音中透露出些許惱怒。
柱子站在那裡，滿臉漲得通紅，他又急又氣，眼睛裡甚至泛起了淚花，眼圈都紅了起來。他嘴唇微微顫動著，似乎想要辯解什麼，但張開嘴巴後，卻發現自己竟然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這邊的動靜立刻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排隊的人群中響起竊竊私語，大多是對這群少年仗勢欺人的不滿。芸娘聞聲快步趕來，看到地上的情形，臉色一沉，先是對柱子道：“還愣著幹什麼？趕緊收拾了，重新盛飯！”然後轉向周文軒等人，語氣雖然依舊剋制，但己帶上了明顯的冷意：“幾位小公子，方才老婆子看得清楚，是這位公子後退撞到了我的夥計。小店本小利微，打碎的碗碟、糟蹋的糧食，都是成本。還請幾位公子爺稍安勿躁，莫要驚擾了其他客人。”
周文軒被芸娘當眾點破，臉上更是掛不住，尤其是在同伴面前，覺得大失顏面，梗著脖子道：“分明是他不長眼！誰知道是不是你們這店裡的規矩，故意撞上來訛詐！”
這話一齣，連一些好脾氣的客人都皺起了眉頭。後廚的門簾被猛地掀開，阿寬高大的身影出現在門口。他沒有說話，只是沉靜地走到那片狼藉前，目光掃過地上的碎瓷和米飯，然後又抬起眼，平靜地看向周文軒等人。他那如山般沉穩的氣勢和沉默中蘊含的力量，讓那群少年不由自主地收斂了氣焰，聲音低了下去。
就在這時，一個溫和卻清晰的聲音從廚房門口響起：“柱子，莫慌。碎了碗，重新拿便是。撒了飯，再煮一鍋就是。”
是青禾。她繫著那條洗得發白的圍裙，站在氤氳的蒸汽前，臉上帶著勞作後的紅暈，目光卻清亮而平和。她沒有看那些少年，只是對柱子吩咐道：“去，把這裡收拾乾淨。重新蒸飯需要時間，去跟那幾桌客人好好解釋，是我們招待不周，請他們稍候，待會兒每桌送一份咱們自己做的醬菜賠禮。”
她的聲音不高，卻有一種奇異的安撫力量。柱子如同找到了主心骨，連忙點頭，蹲下身去收拾。青禾這才將目光轉向周文軒等人，語氣依舊平和，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尊嚴：“幾位小公子遠道而來，是客。小館招待不周，驚擾了各位，是我這做老闆娘的失職。至於方才之事，孰是孰非，自有公論。開門做生意，講究的是誠信二字，訛詐之事，斷不會為。”她頓了頓，目光掠過地上那些白花花的米飯，眼中閃過一絲痛惜，聲音略微低沉了些，“只是，這糧食，是農人辛苦耕種，歷經風雨，一顆一顆收穫而來。這般糟蹋，實在可惜。‘一粥一飯，當思來處不易；半絲半縷，恆念物力維艱’。諸位公子既為遊學，想必讀書明理，這個道理，應該比我這鄉野婦人更懂。”
一番話，不卑不亢，既維護了夥計和店鋪的尊嚴，又點明瞭愛惜糧食的道理，更是隱隱扣住了他們“遊學”的名頭。
周文軒等人被說得面紅耳赤，尤其是“遊學”二字，此刻聽來格外刺耳。他們平日裡在府中，何曾在意過一碗飯的來歷？此刻被青禾當眾點出，又見周圍眾人投來的目光帶著鄙夷和譴責，那驕矜之氣頓時洩了大半。李璋更是臊得滿臉通紅，偷偷拉了拉周文軒的衣角。
周文軒張了張嘴，想反駁，卻發現自己詞窮。他看著青禾那雙清澈而堅定的眼睛，看著地上被迅速清理乾淨的狼藉，看著周圍那些樸實的食客們認同的目光，再看看門楣上那方在秋陽下熠熠生輝的“天下第一灶”金匾，忽然覺得，自己這群人之前的言行，是何等的淺薄和無禮。
他悻悻地收起了摺扇，梗著脖子，低聲道：“……算了，本公子不與你等一般見識。”說完，竟有些狼狽地轉身，率先朝隊伍末尾走去。他的同伴們見狀，也只好灰溜溜地跟了上去，再沒了之前的囂張氣焰。
一場風波，就此化解。
然而，事情並未結束。青禾看著那群少年混入排隊的人群，雖然暫時安靜下來，但眉宇間的驕氣並未完全散去。她沉吟片刻，心中有了計較。她轉身回到廚房，對芸娘低聲囑咐了幾句。
過了一會兒，當週文軒等人好不容易排到位置，坐下來後，跑堂的夥計送上的，並非他們想象中的大魚大肉、精緻菜餚，而是幾碗最普通不過的、冒著騰騰熱氣的陽春麵，外加一碟青禾自己醃製的、色澤清亮的醬蘿蔔。
“這是什麼？”周文軒皺眉，“我們還沒點菜呢！”
夥計按照青禾的吩咐，恭敬地答道：“幾位公子，這是我們老闆娘特意吩咐送給幾位品嚐的。老闆娘說，幾位公子遠道遊學，想必嘗過不少珍饈美味。這碗陽春麵，看似簡單，卻是用豬骨雞架慢火熬煮的清湯，麵條是鎮上手藝人現擀的，醬菜是自家院裡種的蘿蔔醃的。老闆娘請幾位公子嚐嚐，這最樸素的食材，能否做出讓身心都感到熨帖的滋味。”
少年們面面相覷。看著眼前清湯白麵，幾粒蔥花飄浮，醬蘿蔔切得細如髮絲，簡單得近乎寒酸。這和他們想象中的“天下第一灶”相去甚遠。有人露出不屑之色，但周文軒看著那碗清澈見底、卻香氣撲鼻的湯，想起方才青禾的話和那沉穩的目光，鬼使神差地，他拿起了筷子。
其他少年見他動了，也只好紛紛拿起筷子。
麵條入口，爽滑勁道；湯頭清澈，卻鮮美異常，一股暖意順著喉嚨滑入胃中，驅散了秋日的微寒；那醬蘿蔔，脆嫩鹹香，恰到好處地調和了口感。這味道，並不驚豔，卻有一種說不出的妥帖與溫暖，彷彿能撫平所有的浮躁與不安。
少年們起初還有些漫不經心，但吃著吃著，動作都慢了下來，臉上的神情也從最初的不屑，漸漸變得專注，甚至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動容。他們錦衣玉食，何曾真正靜下心來，品味過這樣一碗看似簡單、卻蘊藏著製作者無盡用心的食物？
青禾遠遠看著，見他們安靜吃麵的樣子，唇角微微彎起一個不易察覺的弧度。她知道，這些少年並非本性惡劣，只是缺乏引導，習慣了以身份和財富來衡量一切。或許，這一碗麵，一次小小的挫折，一番懇切的話語，能讓他們對這人間煙火，對這“一粥一飯”的來之不易，有片刻的反思。
她轉身，重新投入忙碌。阿寬在她身邊，默默地將劈好的柴火碼放整齊，目光偶爾掠過那群安靜吃麵的少年，眼神深邃，不知在想些什麼。
窗外，秋陽西斜，給滿川鎮鍍上了一層溫暖的金暉。遠山斑斕，近水潺潺。小館內，喧囂依舊，但那群鮮衣怒馬的少年，在吃完那碗陽春麵後，竟沒有立刻離開，而是默默地坐在那裡，看著周圍忙碌的景象，看著那些普通的食客臉上滿足的神情，第一次，沒有發出任何輕慢的議論。
之所以青禾身居一品誥命夫人然而卻不擺架子非緊要之事絕不亮出身份……青禾心中瞭然，這或許僅僅是個序曲。要引領這些少年，絕非一碗麵的力量所能企及。他們態度的微妙變化，卻如黎明前的曙光，讓她瞥見了一絲對腐朽的貴族弟子的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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