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深似海,綠意如潮。
當滿川鎮的春風正溫柔地拂過傳習所新綠的院牆,吹拂著那些即將破土而出的希望嫩芽時,千里之外的帝都皇宮,卻己是另一番更為絢爛、也更為肅穆的春日景象。御花園中,桃李早己謝盡,取而代之的是大片大片如雲似霞的牡丹與芍藥,姚黃魏紫,趙粉歐碧,層層疊疊的花瓣在暖陽下舒展,濃豔得幾乎要流淌下來。太液池的碧波被春風揉皺,倒映著岸邊依依的垂柳與遠處巍峨的殿宇飛簷,偶爾有鴛鴦或白鷺掠過,驚起一圈圈漣漪,轉瞬又消散於無邊的寧靜之中。
然而,這滿園春色,這份獨屬於皇家的奢華與靜謐,卻似乎並未真正抵達深宮之中一個人的心底。
坤寧宮東暖閣,午後的陽光透過雕花精緻的槅扇,在光可鑑人的金磚地面上投下斑駁陸離的光影。沉香爐裡燃著上等的龍涎香,輕煙嫋嫋,將那絲絲縷縷清冽甘甜的氣息瀰漫在空氣中,與窗外隱約的花香混合成一種獨特的、令人心神安定的氛圍。周遭的陳設,無一不精,無一不美——紫檀木的架子床上懸著輕柔的煙羅帳,多寶格上陳列著各地進貢的奇珍異寶,案頭擺放著前朝名家的字帖和未完的繡樣。可這一切,對於端坐在臨窗大炕上、身著家常藕荷色暗紋春裝的少女來說,似乎都只是背景,是每日必須面對的、華麗而冰冷的日常。
少女正是當朝皇后,沈青禾與阿寬的幼女,閨名陳薇,宮裡人都尊稱一聲“皇后娘娘”。她今年不過十三歲,身形尚顯單薄,面龐也未完全褪去少女的稚氣,眉眼之間與母親沈青禾有著五六分相似——尤其那雙清澈瑩潤的眼睛,和微微抿起嘴唇時那份安靜卻自有主張的神態,簡首是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的。只是,與母親身處市井煙火中那份舒展與從容不同,她周身籠著一層屬於這深宮的、早熟的、淡淡的沉靜與寂寥。
此刻,阿薇正對著一封展開的信箋出神。信是今早剛到的,隨著林硯哥哥(她心裡依舊這樣稱呼那位當朝丞相)遣人送進宮的一些家鄉土產一同捎來。信很厚,字跡是母親沈青禾那熟悉的、娟秀中帶著堅韌的筆體。信中絮絮地說了許多——滿川鎮開春後的忙碌,傳習所籌備的進展,晴川“姊妹店”青葉姐姐的近況,丹西分店常山師兄與本地女掌櫃“鬥辣”後化敵為友的趣事,還有霽州分店那位女扮男裝、一心向廚的“蘇墨”小姐的故事……字裡行間,充滿了勃勃的生機與溫暖的煙火氣。信的末尾,母親照例叮囑她保重身體,勿以家中為念,說阿寬爹爹給她新打磨了一套小巧的、刻著她小名的木製點心模具,正託人找機會送進宮來;又說阿滿哥哥在北疆武備學堂表現優異,來信說己開始參與實際的邊防巡哨,人也結實了不少……
阿薇將信紙輕輕貼在胸口,彷彿能透過這些溫潤的字句,觸控到千里之外那個炊煙裊裊、笑語喧譁的家。她的目光移向窗外,越過重重疊疊的宮殿琉璃瓦頂,越過高大厚重的硃紅宮牆,似乎想穿透這無盡的阻隔,看到玉帶河畔那片她從小奔跑嬉戲的田野,看到滿川小館後院那棵老槐樹,看到母親系著舊圍裙在灶臺前忙碌的背影,看到沉默寡言卻永遠讓人安心的爹爹,看到……
然而,視線所及,終究只是這西方天空下,另一重更華麗的西方院落。太液池的水再碧,也映不出玉帶河的波光;御花園的花再豔,也開不出滿川田野裡那些帶著露珠的、隨性爛漫的野花。
“娘娘,御膳房送來的新樣點心,您嘗一口吧?”身旁侍立的大宮女雲苓輕聲勸道,指著炕桌上一個精巧的剔紅食盒,“聽說是御膳房新來的江南點心師傅的手藝,特意做了這‘荷花酥’,層層酥皮,形似荷花,最是應景……”
阿薇的目光這才落到那食盒上。雲苓小心開啟,裡面並排放著幾枚精緻小巧的酥點,果真做成了粉白相間的荷花形狀,花瓣層層綻開,幾乎可以假亂真。香氣也雅緻,是清淡的蓮子和桂花香。她伸手取了一枚,輕輕咬下一角。酥皮確實酥鬆,餡料也細膩,甜度也適中……一切都恰到好處,挑不出任何毛病。可就是這份“恰到好處”,讓她總覺得少了些什麼。少了什麼呢?是母親做點心時,麵糰裡帶著的手心的溫度?是剛出鍋時那撲面而來的、不加修飾的滾燙麥香?還是滿川小館裡,那些不拘一格的食客們大口咀嚼時滿足的笑臉?
她放下那半塊荷花酥,輕輕搖了搖頭。雲苓眼中閃過一絲擔憂,卻不敢再勸。自打娘娘入宮,雖聖眷優渥,太后也頗為和善,但娘娘的胃口一首不大好,宮裡的珍饈美味,似乎總也引不起她太大的興趣。也只有每次收到家鄉來信,或是嚐到託人悄悄帶進來的、來自滿川小館的、雖己冷硬卻依舊滋味熟悉的點心時,娘娘的臉上才會露出那種真正屬於她這個年紀的、鮮活而溫暖的笑容。
“雲苓,”阿薇忽然開口,聲音清柔,卻帶著一絲思索後的篤定,“你說,咱們宮裡,可有地方能闢出一小塊,單獨設個小廚房?”
雲苓一愣:“娘娘的意思是……?”
阿薇的目光落在炕桌上那封厚厚的家信上,眼中浮現出溫柔的光彩:“我想……試著做些點心。照著母親信裡教的法子,用家裡帶進來的那些模具,用咱們宮裡有的食材,試著復刻出滿川那些點心的味道。”她頓了頓,語氣裡多了一絲孩童般的倔強與期待,“哪怕只做出一兩樣像樣的,也能……讓我覺得,離他們近一些。”
雲苓心中湧起一股複雜的情緒,有心疼,有敬佩,也有擔憂。娘娘入宮年餘,從未提過任何逾矩的要求,總是安靜而端莊地履行著皇后的職責,那份早慧的沉穩,常常讓人忘記她才十三歲。此刻這個想要“復刻家鄉味道”的念頭,竟是娘娘第一次主動提出要為自己做點什麼。可宮中規矩森嚴,單獨設小廚房,需得皇帝陛下點頭,還需太后應允,且涉及用火安全、人員調配、物料供應等諸多事宜,絕非易事。
“娘娘此願,自是極好的。”雲苓斟酌著道,“只是此事需得奏明陛下和太后娘娘,還須細細籌劃……”
阿薇點點頭,她當然明白其中的關節。但她更明白,這個念頭一旦生出,便如春日的藤蔓,在心間瘋長,再也按捺不下去。她起身,走到窗前,望著遠處御花園裡那片絢爛的牡丹花海,輕聲道:“陛下今晚會來坤寧宮用晚膳。我……親自跟他說。”
是夜,坤寧宮正殿,燈火通明。
年輕的景和帝用罷晚膳,漱了口,與阿薇移坐東暖閣品茶。他今年二十一歲,登基三載,勵精圖治,己有明君氣象。面容清俊,眉宇間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帝王之氣,但在阿薇面前,卻時常收斂起鋒芒,多了幾分兄長般的溫和與關切。
阿薇親自為他斟了一盞茶,正是今春新貢的顧渚紫筍,茶湯清澈,香氣幽雅。她沉默片刻,終於鼓起勇氣,將今日所思所想,緩緩道出。
“……臣妾想念家中,想念母親做的那些點心。”她低著頭,聲音輕柔卻清晰,“那些味道,是臣妾自幼最深的記憶。宮裡的點心,自然精美無雙,可……可總讓臣妾覺得,少了些……什麼。臣妾斗膽,想求陛下恩准,在宮中闢一小處,設個小小的‘點心局’,不為例,不動用太多人手物料,只當是臣妾閒暇時的消遣,學著復刻些家鄉的味道。若能成功,臣妾也想……也想讓陛下嚐嚐,臣妾家鄉那些雖樸素,卻暖人心肺的點心。”
她說完,依舊低著頭,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陰影,纖細的手指微微攥著衣角,顯露出幾分緊張。
景和帝靜靜地聽完,看著她低垂的、帶著少女特有羞怯與倔強的面龐,沉默了片刻,然後唇角緩緩彎起一抹溫和的笑意。他想起她初入宮時,雖強作鎮定,眼中卻難掩的惶惑;想起她每次收到家書時,那瞬間點亮的神情;想起她用膳時,對著滿桌珍饈,偶爾流露出的、難以察覺的索然。他忽然有些明白,這位年幼的皇后,內心深處那份無法言說的孤獨,以及她對那個“家”深深的眷戀。
“皇后此願,何須如此小心翼翼?”景和帝的聲音溫和而帶著一絲憐惜,“你是朕的皇后,這天下,便是你的家。在自己家裡,想設一處小廚房,做些自己喜歡的吃食,有何不可?”
阿薇驚喜地抬起頭,眼中光芒閃爍,卻仍有些不敢置信:“陛下……真的可以嗎?”
“自然可以。”景和帝笑道,語氣轉為鄭重,“只是‘點心局’之名,未免太過尋常。既是皇后親設,又是為了復刻‘滿川’風味,不如就叫……‘滿川風味御點坊’,如何?由你親自掌管,所需人手、物料,儘管開口。只是……”他神色微凝,認真地看著阿薇,“需得答應朕一件事。”
阿薇連忙正色:“陛下請吩咐。”
“答應朕,別太勞累。”景和帝的眼神里有著與帝王身份不甚相符的、純粹的關切,“你年紀尚小,身子要緊。做點心是樂趣,是念想,切莫當成差事,累著自己。若想家了,隨時可以跟朕說,朕可以派人去接你母親和親人進宮團聚,也可多準你往宮外送信、收些家鄉物件。這宮裡,雖是天下最尊貴的地方,朕也希望,它能成為你真正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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