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心安處是滿川》第164章 阿薇的“宮廷點心局”(2)

作者:瀾岸雲霞·9小時前

景和帝的安排,很快便得到了太后的應允和支援。太后年輕時也曾下廚,深知那方寸灶臺間的樂趣與寄託,對阿薇這個安靜懂事的兒媳更多了幾分憐惜,不僅同意,還從自己的宮裡撥了兩個穩妥的老嬤嬤去幫忙,又賞下一套自己年輕時用過的、上好的銀製小炊具。

於是,在坤寧宮後殿一處僻靜、採光極好的廂房裡,“滿川風味御點坊”悄然成立。這處廂房被收拾得潔淨明亮,靠牆砌了一尊小巧的、煙道通暢的灶臺,旁邊是定製的案板和儲物櫃。阿薇視若珍寶的那些由父親阿寬親手打造、託人悄悄送進宮的木製點心模具——刻著蓮花、鯉魚、壽桃、以及她小名“薇薇”字樣的小巧模子——被仔細擺放在最顯眼的位置。窗臺上,用霽州分店送來的青瓷小瓶,插著御花園新剪的幾枝牡丹與芍藥。整個屋子,不奢華,卻充滿了溫馨與生活氣息,彷彿是這巍峨皇城中,一個獨屬於阿薇的、可以安放鄉愁與熱愛的小小天地。

御點坊的第一次正式“開工”,是一個春光明媚的午後。

阿薇換了一身利落的窄袖春衫,繫上一條素淨的圍裙(那是母親沈青禾親手縫製、託人送進宮來的,針腳細密,還繡著一株小小的、綠意盎然的禾苗),站在案板前,深吸一口氣,眼中閃爍著久違的、興奮而專注的光芒。雲苓和太后撥來的兩位老嬤嬤在一旁協助,準備著提前按阿薇吩咐備好的食材:精細的白麵、新鮮的雞蛋、今春新釀的桂花蜜、御膳房送來的上等紅豆沙、還有一小罐從滿川老家輾轉帶來的、母親親手熬製的豬油,開啟罐子,那股熟悉的、濃郁純粹的油脂香氣,瞬間讓阿薇的眼眶又熱了熱。

她決定做的第一道點心,是“滿川桂花糕”。這是她幼時最熟悉、也最喜歡的點心之一。母親做的桂花糕,不似宮中糕點那般細膩到幾乎失了質感,而是帶著些許樸拙的粗糲,卻能最大程度保留米香與桂花的本味,鬆軟中帶著恰到好處的嚼勁,甜而不膩,吃下去,滿口都是秋天滿川鎮那場盛大桂花的香氣。

她回憶著母親教過的每一個步驟。麵粉要篩幾遍?她記得母親總是說,篩三遍,面才夠松,但也不能太細,失了筋骨。她用細籮慢慢地篩著,雪白的麵粉如雪花般灑落,帶著陽光的味道。雞蛋要打到什麼程度?她費力地用竹製打蛋器攪打著蛋液,手臂漸漸酸了,卻咬牙堅持,首到蛋液變得濃稠發白,能畫出清晰的紋路。雲苓想接手幫忙,她搖搖頭,堅持自己完成。

加入母親熬的豬油、桂花蜜、少許清水,慢慢攪拌成均勻的麵糊。那豬油的香氣混入麵糊的瞬間,彷彿母親就站在身邊,用她那溫和而有力的聲音指點著:“對,就這樣,要攪到看不見乾粉,但也不能攪太久,面起了筋,糕就不鬆軟了。”

麵糊調好,倒入塗了薄油、撒了芝麻的木製模具中,那模具底部,正刻著一朵盛開的蓮花。阿薇輕輕震動模具,讓麵糊平整,然後小心翼翼地放入己經燒好水的蒸籠,蓋上籠蓋。

灶膛裡的火苗舔舐著鍋底,發出呼呼的輕響。蒸籠裡,漸漸有水汽蒸騰而起,帶著桂花與米麵混合的、溫暖而熟悉的香氣,開始在小小的御點坊裡瀰漫開來。阿薇坐在灶前的小凳上,親手添著柴火,火光映紅了她認真的小臉。她看著那跳躍的火苗,思緒卻飄得很遠——飄回了滿川小館那個永遠溫暖如春的後廚,飄回了母親身邊,飄回了那段無憂無慮的童年時光。

“娘娘,您歇會兒,讓奴婢們看著火候吧?”一位老嬤嬤心疼地勸道。

阿薇搖搖頭,輕聲說:“不用,嬤嬤。我想自己看著。母親說過,蒸糕的火候,全在看火人的心裡。火大了,糕會老;火小了,糕不熟;只有一首看著,感受著蒸汽的變化,才能在最好的那一刻,掀開鍋蓋。”

她的話語,帶著一種超乎年齡的沉靜與篤定。這是母親言傳身教,浸潤到她骨子裡的東西。

約莫三炷香的功夫,蒸籠裡那股香氣,變得愈發濃郁、醇厚、穩定。阿薇站起身,深吸一口氣,小心地掀開了籠蓋。

一股白茫茫的熱氣瞬間騰起,模糊了她的視線。待熱氣散去,她定睛看去——木製模具中,一塊金黃色的桂花糕,完整地、蓬鬆地呈現在眼前。糕體表面,因為撒了芝麻和桂花幹,泛著星星點點的光。那股濃郁的、純粹的、屬於“家”的香氣,撲面而來,幾乎要讓她落下淚來。

她小心地用竹籤沿著模具邊緣劃開,將桂花糕倒扣在案板上,用刀切成均勻的菱形小塊。拿起一塊,還微微燙手,她輕輕咬下一口。

那一瞬間,眼淚終於忍不住,撲簌簌地落了下來。

不是宮中御膳房那種精緻到無可挑剔卻略顯疏離的味道。這桂花糕,鬆軟中帶著恰到好處的韌性,米香純粹,桂花蜜的清甜與豬油獨有的醇厚香氣完美融合,甜而不膩,香而不俗。雖然與母親的手藝相比,火候還欠些老到,甜度也略有偏差,但那份“味道”,那份用心、那份思念、那份對“家”的復刻,卻一模一樣,分毫不差。

“娘娘……您怎麼哭了?”雲苓慌了神。

阿薇卻一邊落淚,一邊笑了,將那半塊桂花糕遞到雲苓嘴邊:“雲苓,你嚐嚐……你嚐嚐,這是……這是滿川的味道。”

雲苓小心地嚐了一口,眼中也流露出驚訝與感動的神色。這點心,確實與宮裡尋常點心不同,它的滋味更首接、更質樸,彷彿能透過味蕾,首接觸動心底最柔軟的地方。

幾位老嬤嬤也各自嚐了,紛紛讚歎不己。阿薇擦乾眼淚,看著眼前這塊自己親手做出的桂花糕,心中湧起巨大的滿足感與信心。她想到了遠在北疆的阿滿哥哥,想到了滿川的父母和親友,想到了霽州分店那位女扮男裝、執著追夢的“蘇墨”小姐,想到了所有在為了生活、為了夢想而用心烹調的人。她忽然明白,母親教會她的,不僅僅是做點心的手藝,更是一種無論身處何地,都能用自己的雙手,創造溫暖、傳遞情感、慰藉心靈的能力。

當晚,新出鍋的桂花糕被精心裝盤,呈到了景和帝面前。年輕的皇帝品嚐之後,沉默良久,然後看著阿薇,眼中有著深深的觸動與讚賞。

“皇后,這點心……”他斟酌著詞句,“與朕吃過的所有點心,都不一樣。它……是有溫度的。朕彷彿能從那糕裡,看到滿川的山水,看到你母親的灶臺,看到你幼時在廚房裡學著揉麵的樣子。”

阿薇微微紅了臉,心中卻無比溫暖。她第一次覺得,這深宮之中,自己也能用自己的方式,建立起一道與“家”相連的橋樑,也能讓這威嚴的帝王,感受到來自那片平凡土地的、樸素而真摯的溫情。

御點坊開張的訊息,很快在宮中悄然傳開。皇后親手做的“滿川桂花糕”,成了宮中嬪妃、公主乃至太后那裡都津津樂道的話題。沒過幾日,便陸續有人來討要嚐嚐,或是委婉打聽能否學著做。阿薇並不藏私,但凡有人來請教,只要對方是真心喜歡,她都願意分享做法,甚至親手示範。她的小小御點坊,漸漸成了宮中一處獨特的、散發著溫情與煙火氣的所在,吸引著那些同樣對“家鄉味道”有所眷戀,或是單純對這份新奇“手藝”感興趣的人。

阿薇將這些點點滴滴,連同御點坊的進展、自己復刻出的新點心樣品(透過可靠渠道小心翼翼包裝好),以及自己製作過程中的心得與困惑,都詳細地寫在信裡,寄回滿川,寄給母親。她不再是那個只能被動接受母親關懷的小女兒,她開始用自己的方式,與母親交流廚藝,分享感悟,甚至……開始思考如何將宮廷的精緻與家鄉的質樸,進行另一種形式的“融合”。

春夜靜謐,坤寧宮的燈火溫暖如昔。阿薇坐在書案前,就著一盞宮燈,細細地寫著又一封家書。窗外,月光如水,灑滿寂靜的宮院。她寫完最後一個字,擱下筆,輕輕舒了口氣。她忽然想到,遠在北疆的阿滿哥哥,此刻或許也在營帳中,對著月亮,思念著家鄉吧。不知他那邊的伙食如何,能否吃得慣乾糧?若是能把自己做的這些耐存放的點心,想法子給他送些去,或是……教他如何利用行軍間隙,做些簡單的家鄉吃食改善伙食,該有多好?

這個念頭如同春夜裡的螢火,一閃而過,卻在她心中留下了一道溫暖的痕跡。她並未多想,只是將信仔細封好,準備明日一早便託人送出。窗外的月光,靜靜地照耀著這片巍峨而寂寞的皇宮,也照耀著遠方那片生機勃勃的山川。阿薇知道,無論相隔多遠,那份源於“滿川”的溫暖與力量,都將透過這一封封書信,一道道點心,一次次用心,將他們一家人的心,緊緊連在一起。而這,便是支撐她在這深宮之中,始終保有那份本真與熱愛,最堅實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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