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疆的夏,來得遲,卻來得烈。
當滿川鎮的春意尚在枝頭流連,玉帶河的波光剛剛染上初夏的暖色時,這極北苦寒之地,己然被一種近乎蠻橫的暑熱所籠罩。白日里,日頭白晃晃地懸在毫無遮攔的天穹上,將戈壁與荒原曬得滾燙,腳踩在沙礫上,能感覺到隔著靴底傳來的灼意;到了夜晚,氣溫卻又驟然跌落,冷風裹挾著遠山終年不化的積雪寒氣,無孔不入地鑽進營帳的每一條縫隙,凍得人牙齒打戰。晝夜之間,彷彿橫亙著兩個截然不同的季節。
而比這嚴酷氣候更磨人的,是日復一日的單調與匱乏。
北疆武備學堂與駐軍的營地,依著一道天然的土石山樑而建,方圓數十里內,除了稀疏堅韌的駱駝刺與芨芨草,幾乎寸草不生。這裡沒有滿川鎮上那琳琅滿目的時令菜蔬,沒有玉帶河裡鮮活的魚蝦,沒有後山竹林裡雨後冒出的脆嫩筍尖。日常的伙食,簡單而粗暴——主食是雜糧麵餅或糙米乾飯,配菜幾乎雷打不動地是醃菜、鹹肉幹,偶爾有一鍋燉得稀爛、幾乎看不出本來面目的雜燴菜湯,己是難得的改善。油星寡淡,鹽味厚重,唯一的目的似乎只是果腹與補充體力,與“美味”二字,隔著十萬八千里。
陳安,這個在滿川鎮上被大家親暱喚作“阿滿”的少年,此刻正蹲在營地伙房後面一處背陰的角落裡,對著面前幾個粗陶碗出神。
他今年十六歲,身量己竄得極高,寬闊的肩膀和結實的身板,依稀可見其父阿寬的影子。但眉眼之間,卻更多繼承了母親沈青禾的清秀與靈動——濃眉之下,一雙眼睛明亮而銳利,此刻正專注地打量著碗裡的內容物,彷彿在審視什麼了不得的難題。
碗裡,是今日晚飯的“標配”:一塊壓得緊實、硬邦邦的雜糧麵餅,拳頭大小,顏色灰撲撲的,邊緣己經乾裂;旁邊是一撮鹹得發苦的醃蘿蔔條,幾塊指甲蓋大小、幾乎全是肥膘的鹹肉丁;還有一小碗清可見底的菜湯,飄著幾片看不出品種的乾菜葉。這就是一個北疆武備學堂生徒一日勞作訓練後,所配給的全部晚餐。
阿滿嘆了口氣,拿起那塊麵餅,用力掰下一塊,塞進嘴裡。麵餅乾硬粗糙,帶著雜糧特有的苦澀,在口中咀嚼半天,才能勉強嚥下,颳得嗓子眼發疼。他想起滿川小館後院那新出鍋的、鬆軟雪白的饅頭,想起母親做的、能一層層撕著吃的蔥油餅,想起芸娘蒸的、帶著竹葉清香的糯米糕……那股熟悉的、溫暖的麥香與煙火氣,與眼前這粗糲寡淡的“軍糧”,形成了無比鮮明的對比,讓他胃裡泛起一陣說不清道不明的酸澀。
“阿滿,又在發什麼呆?”一個粗獷的聲音從身後傳來。是同一營帳的夥伴,來自南方的兵戶子弟,姓趙,比阿滿大兩歲,此刻正一邊啃著同樣乾硬的麵餅,一邊皺著眉湊過來,“這鬼地方,連口像樣的吃食都沒有。我娘要是知道我在這兒天天啃這個,非心疼死不可。”
阿滿沒有回頭,目光依舊落在那些粗陶碗上,聲音卻帶著一絲思索的沉凝:“趙哥,你說……咱們這軍糧,能不能做得更好吃些?不光是為了解饞,也為了……能更有力氣?”
“更好吃?”趙姓夥伴嗤笑一聲,又咬了口麵餅,含糊不清道,“誰不想?可這鬼地方,除了石頭就是沙子,能填飽肚子就不錯了!那些糧草官,只管按時把東西運到,哪管你吃得順不順口?再說了,咱們是來習武禦敵的,又不是來當廚子的!”
“話不能這麼說。”阿滿搖了搖頭,眼神認真起來,“我娘說過,吃進肚子裡的東西,不只是為了飽,更是為了養人。同樣的糧食,同樣的食材,用心做和隨便對付,吃下去的精神頭都不一樣。咱們日日操練,體力耗費極大,若吃食不得法,身體底子虧了,上了戰場,能有多少力氣?”
他想起在滿川時,常見母親琢磨那些看似尋常的食材——如何用最少的油讓麵餅酥脆,如何用簡單的鹽和香料讓醃菜風味更佳,如何將粗糧細作,讓雜糧也變得適口。母親常說,“巧婦難為無米之炊,但巧婦能在有限的米里,做出不一樣的花樣來。”
他心中那個模糊的念頭,漸漸清晰起來。北疆的物資確實匱乏,但這並不意味著就沒有改善的空間。那些隨軍運來的雜糧、乾肉、醃菜,雖然品相粗糙,但若能換一種處理方式,若是能加入一些就地取材的“巧思”,或許……就能變出不同的花樣來?這裡雖然荒涼,但營房背風處,不是也長著些野蔥、野韭嗎?後勤庫房裡,除了標準的配給,偶爾不也有些當地部族以物易物換來的乾果、香料嗎?
只是,軍中以規矩為重,等級森嚴,一個初來乍到的武備學堂生徒,若是貿然提出要“改良軍糧”,恐怕只會被當成貪嘴多事的毛頭小子,甚至可能觸犯軍規。更何況,他從未在軍營伙房實操過,對這裡的鍋灶、火候、炊具,都還陌生。
他沉默了許久,將最後一口乾硬的麵餅用力嚥下,彷彿下定了什麼決心。
“趙哥,”他忽然開口,聲音低而堅定,“伙房那邊,缺不缺劈柴、挑水的幫工?我想……去試試。”
趙姓夥伴被他這沒頭沒腦的問題弄得一愣:“你?你一個武備學堂的優等生,去伙房打雜?圖什麼?那裡又悶又熱,還沒什麼軍功可撈!”
阿滿微微一笑,也不多解釋:“閒不住。想學點別的本事。”他站起身,拍掉手上的餅渣,目光投向營地後方那幾間飄著炊煙的低矮伙房,眼中閃爍著一種屬於少年人特有的、躍躍欲試的光芒。
從那天起,陳安便成了北疆武備學堂營地伙房一個特殊的“編外人員”。
他依舊是武備學堂的正經生徒,每日的操練、戰術課、騎射訓練,一項不落,甚至比旁人更加刻苦。但一到了飯點前後,或是訓練間隙難得的空閒,他便會溜到伙房,也不多話,找到伙房那位姓張的老伙頭軍,主動攬下那些最髒最累的活——劈柴、挑水、清洗堆積如山的粗陶碗盤、清理灶臺的積灰。老張頭起初只當是哪個新來的小子一時新鮮,或是想討好伙房多撈點油水,也沒在意,丟給他幾件粗活便不再理會。
但日子一長,老張頭漸漸發現,這個叫陳安的少年有點不一樣。他不光幹活利索,從不偷懶,更重要的是,他總是用一種極其專注的目光,觀察著伙房裡的一切——那口巨大的行軍鐵鍋如何燒火才能受熱均勻,那些乾硬的雜糧麵餅如何浸泡才能稍微軟化,那些鹹得發苦的醃菜乾肉,經過怎樣的處理能減少鹹澀……有時,他會趁著老張頭心情不錯,小心翼翼地提一兩個問題,比如:“張叔,這麵餅和麵時,能不能少加點水,多揉幾遍,再醒發一下,或許能不那麼硬?”或是:“我看庫房裡有幾袋幹棗,能不能磨碎了摻進面裡,有點甜味,大家也能多吃幾口?”
老張頭起初嗤之以鼻:“小子,你以為這是你家灶臺呢?咱們這伙房,一頓要做幾百人的飯食,哪有工夫搞那些精細活!能按時做熟就不錯了!再說了,那些個幹棗是有數的,是留著熬‘補氣湯’給傷病號用的,哪能隨便當零嘴?”
阿滿被嗆了幾回,也不氣餒。他知道老張頭並非刻薄,只是長年累月在這樣艱苦的環境下做事,早己形成了固定的、以“完成任務”為首要目標的思維模式。他需要做的,不是去“教導”老張頭,而是用事實,用能切實減輕老張頭負擔、又能讓士兵們吃得更好的辦法,來慢慢撬動這道堅硬的壁壘。
他開始利用自己武備學堂生徒的身份,在訓練之餘,悄悄地在營地周邊更遠的地方探索。他發現,營地西北方向一片低窪的鹽鹼地邊緣,竟然頑強地生長著一叢叢野生的沙蔥和野韭,葉片雖比滿川鎮上的纖細瘦弱,但那獨特的辛香氣息,卻毫不遜色。他又留意到,每次後勤車隊與當地部族交換物資時,偶爾會換回一些當地特產的、耐儲存的乾果,比如沙棗、無花果乾,以及一種顏色暗紅、味道酸澀卻帶著特殊香氣的野山楂幹。這些物資,因為不符合“標準軍糧”的品類,常常被隨意堆在庫房角落,時間長了甚至會生蟲黴變,白白浪費。
一個更大膽也更成形的計劃,在他心中悄然醞釀。
這日傍晚,阿滿照例來到伙房幫忙,正趕上老張頭對著新領到的一批雜糧面唉聲嘆氣——這批面不知是受潮還是品種問題,和出來格外黏手,做麵餅時容易塌,烤出來也不成形,又硬又難吃。
“這倒黴東西!讓老子怎麼做!”老張頭煩躁地罵了一句,狠狠拍打著案板上的麵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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