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個過程中,老張頭揹著手在旁邊看著,神色從最初的懷疑,到漸漸露出詫異,再到最終忍不住湊近觀察。他發現阿滿揉麵的手法極其老到,力度均勻,節奏沉穩,絕非臨時起意的毛頭小子能有的功夫。那麵糰在他手下,彷彿被注入了某種生命力,從最初的黏軟癱塌,一點點變得光滑、柔韌、富有彈性。
“小子,你這手藝……跟誰學的?”老張頭終於忍不住問道。
阿滿一邊專注地揉麵,一邊隨口答道:“我娘教我的。她做的麵食,是滿川鎮上最好吃的。”
“滿川?”老張頭嘀咕了一句,似乎對這個地名有些印象,卻並未深究,只是默默點了點頭,眼神中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認可。
麵糰醒發完畢,阿滿將其分成均勻的劑子,擀成厚薄適中的圓餅。他沒有用尋常的幹烙法,而是另闢蹊徑,先在大鐵鍋中刷了一層薄薄的油——那是從鹹肉上剔下來的、平日裡幾乎被廢棄的邊角肥膘熬出的油——然後將餅坯放入,小火慢烙,適時翻面。灶火映紅了他專注的臉龐,汗水順著額角滑落,滴在案板上,洇開小小的溼痕。
不多時,一股奇異的香氣開始從鐵鍋中瀰漫開來——雜糧烘烤後的焦香,混合著沙棗特有的、類似紅糖的甜香,以及野蔥被熱油激發出的、濃郁而清新的辛香。這香氣霸道而陌生,與伙房裡常年充斥的、單調沉悶的飯菜氣味截然不同,立刻吸引了周圍幾個幫廚計程車兵探頭張望,連不遠處剛從訓練場回來、經過伙房門口的幾名生徒,也忍不住駐足,抽著鼻子,好奇地往這邊打量。
第一鍋餅出鍋了。與往日灰撲撲、硬邦邦的模樣迥異,新做的麵餅呈現出一種溫暖的金黃色,表面均勻地分佈著焦香的氣泡,隱約可見嵌入的深色沙棗粒和翠綠的野蔥碎,賣相遠勝從前。阿滿用竹刀切開一塊,露出內部鬆軟又帶著韌性的組織,熱氣裹著複合的香氣,更加濃烈地湧出來。
他先遞給老張頭:“張叔,您嚐嚐。”
老張頭猶豫了一下,接過那塊熱騰騰的餅,咬了一大口。他咀嚼著,臉上的肌肉從緊繃漸漸鬆弛,眼睛微微眯起,彷彿在仔細品味。良久,他放下餅,重重地點了點頭:“嗯!比老子烙的那些破餅子,強了不止一成!不硬不柴,還有股甜絲絲、辣絲絲的香味,嚥下去胃裡都舒坦!”他拍了拍阿滿的肩膀,語氣裡的嚴厲早己被驚奇取代,“好小子!你這法子,能用!真能用!”
阿滿心中一塊石頭落了地,臉上卻只是靦腆地笑了笑,隨即轉向其他湊過來的同袍:“大家也嚐嚐,覺得行,以後咱們就試著多做點。”
麵餅被迅速分發給聞香而來的幾名生徒。他們幾乎是狼吞虎嚥地吃完,臉上滿是驚喜的神色:“這餅,能吃飽!還帶勁兒!”“陳安,你小子行啊!這比啃石頭可強多了!”“伙房要是天天能做這樣的餅,我寧願多操練兩個時辰!”
訊息,如同長了翅膀,在當晚便傳遍了整個營地。第二天,阿滿被召到了教官的營帳裡。那位平日裡不苟言笑、以治軍嚴苛著稱的北疆武備學堂總教習,面前正擺放著阿滿昨日做的兩塊剩餘麵餅,神色複雜。
“陳安,”總教習沉聲開口,語氣聽不出喜怒,“聽說你,在伙房搗鼓出了新花樣?還讓不少人讚不絕口?”
阿滿立正站好,不卑不亢:“回教習,學生只是……試了些家常法子,想讓大家吃得更順口些。我們滿川老家那邊,做麵食有些……小竅門。”
總教習沒有立刻接話,而是拿起一塊己經冷掉的麵餅,掰下一塊放進嘴裡,慢慢嚼著。營帳裡一片寂靜,只有他咀嚼的細微聲響。
片刻後,他將手中的麵餅放下,目光變得銳利而審視:“你可知道,軍糧供應,牽涉軍心士氣,絕非兒戲?”
“學生知道。”
“你可知道,擅自改動配給標準的軍糧,若出了岔子,是要軍法處置的?”
“學生知道。”
“那你為什麼還要做?”
阿滿抬起頭,目光平靜而堅定:“學生斗膽。北疆苦寒,操練嚴苛,眾同袍體力消耗極大。而現有軍糧,雖能果腹,卻難以養人。學生家鄉有句老話:‘兵馬未動,糧草先行。’糧草不僅要有‘量’,更要有‘質’。若能以不增加朝廷負擔為前提,僅憑調理搭配、就地取材,略加改良,使將士們每一餐都吃得略舒坦些、補益些,積少成多,士氣與戰力,或許都能有所增益。”
他頓了頓,聲音放低了些,卻更加清晰:“學生的母親曾言,食物之力,不在珍奇,而在用心。用心做的飯,能吃出勁頭來。”
總教習凝視著他,那銳利的目光彷彿要將這個年輕的面孔看穿。良久,他緩緩點了點頭:“你那母親,倒是個明白人。”他站起身,走到帳門口,望著遠處茫茫荒野,沉聲道:“你說得對,這地方的飯,確實難吃。但軍需自有定例,不能因為你一個毛頭小子一時興起,就壞了規矩。不過……”他轉過身,看著阿滿,“你方才說,‘以不增加朝廷負擔為前提’?那好,給你一個月。就在現有配額範圍內,在不額外申領物資、不耽誤訓練的前提下,你若能用伙房現有的東西,做出讓營中將士普遍認可的、確有改善的飯食來,本教習便正式上書,向都護府為你請功,並建議推廣你的法子。若做不到……你就給我老老實實滾回訓練場,再不許踏進伙房一步!”
阿滿聞言,心中雖湧起巨大的壓力,卻也瞬間被一股熾熱的興奮所取代。他挺首腰板,大聲應道:“是!學生陳安,領命!”
一個月的期限,如同一道無形的軍令,懸在阿滿頭頂。他並未因此慌亂,反而展現出超乎年齡的冷靜與條理。他開始系統地整理自己腦海中的“庫存”——母親沈青禾平日裡的言傳身教,那些關於食材搭配、調味技巧、以及“因地制宜”的智慧,一條條地梳理、篩選,看看哪些能在北疆這嚴酷的條件下應用。他又花了幾天時間,與老張頭仔細盤點了伙房現有的全部庫存物資,以及營地周邊可採集的野生植物資源。然後,他制定了詳細的改良計劃,並優先挑選那些製作簡單、耗時較短、改善效果明顯的方案,先小範圍試做,再逐步推廣。
日子一天天過去,北疆武備學堂的伙房裡,開始出現一些“非標準”卻也並非“違規”的新奇吃食:用磨碎的幹沙棗和野蔥汁改良的雜糧麵餅,果然越做越受歡迎;泡軟的鹹肉幹切成丁,與採集來的野蘑菇、乾菜葉同煮,熬出的湯鮮味倍增,被學生們戲稱為“滿川風味亂燉”;偶爾有換來的少量羊奶,阿滿便試著做成簡單可口的奶疙瘩,成為課間補充體力的搶手零嘴;他甚至將母親做臘味時用到的煙燻手法,稍加改造,用來處理少量的肉類邊角料,延長儲存期限的同時,也增添了獨特風味……
不到二十天,成效己然顯著。原本被吐槽最多的伙食,成了營中私下議論的熱門話題。阿滿的麵餅和湯菜,不僅豐富了單調的味覺,更以一種看得見摸得著的方式,改善著將士們的精神面貌。訓練場上,原本因食物能量不足而略顯疲軟的吼聲,似乎都比以往更洪亮了幾分。總教習雖然面上依舊嚴肅,但每次經過伙房附近,聞到那明顯比以往更誘人的香氣時,腳步都會不自覺地放慢半拍。
而阿滿在改良過程中,也在不斷思考著更系統、更具傳播性的方向。他開始將一些成功的經驗,整理成簡單的、圖文並茂的“行營廚事小記”,記錄下適用的食材搭配、處理方法與關鍵步驟,準備推廣給更多的行軍伙房。他甚至在琢磨,能否利用當地豐富的畜力資源,設計一種簡易的手搖或畜力驅動的研磨裝置,將原本難以咀嚼的粗糧、豆類,快速磨成更易消化吸收的細粉,從而從根本上提升軍糧的利用效率和口感。這個設想,讓他忍不住想起遠在滿川的父親阿寬——若是爹爹在這裡,看到那些磨盤、連枷,定能想出更巧妙、更省力的法子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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