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些西公主從前都懂，也認了。
她甚至覺得這樣的人才配得上“光風霽月”西個字——
清冷、出塵、不染凡俗，就該是這樣。
她遠遠看著便好，偶爾他朝她微微頷首的時候，她能高興上一整天。
可自從那日看到他伸手在姜寶珠面前，她卻忽然不懂了。
那日樹下的一幕在她腦子裡翻來覆去地轉，像一幀被反覆摩挲的畫，邊角都起了毛。
彼時陽光正好，從枝葉縫隙裡篩下來，碎金似的灑了一地。
那棵老枇杷樹長得極高，枝頭掛滿了金燦燦的果子，圓滾滾、沉甸甸，被日頭曬得透亮。
姜寶珠不知怎的爬了上去，裙襬掖在膝彎，露出一截白生生的小腿，坐在最粗的那根橫枝上，伸手去夠更高處的果子。
她整個人被陽光裹著，金燦燦的，像一顆熟透了的枇杷成了精，眉眼間全是漫不經心的得意。
裴延雪站在樹下，一襲白衣勝雪，仰著頭看她。
日光照在他臉上，將他慣常疏淡的眉眼映得柔和了幾分，那雙眼睛裡有光，沉甸甸的，亮得有些不像他。
他微微張開雙臂，姿態坦蕩又赤忱。
“郡主小心點，”他開口，聲音被日光曬得溫溫的，帶著一種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柔軟，“若是要下來，在下可以接著你。”
他就那麼伸著一雙手，仰頭望著樹上的人。
白衣在日光下近乎透明，將他整個人襯得像一尊從畫裡走出來的玉像。
那是西公主從未見過的裴延雪，眉眼間有沉甸甸的、壓都壓不住的東西，像是雲端上的人忽然生了根，落了地，沾了滿身的泥。
她當時站在不遠處，將每一個字都聽得清清楚楚。
她看著他的側臉，看著他微微揚起的下巴和那雙坦然伸出的手，心口像被什麼東西狠狠攥了一下。
她認識裴延雪那麼多年，從未見過他伸手去接什麼人。
她站在營帳邊，隔著雨幕看不遠處裴延雪那道月白色的身影。
他獨自立在簷下，揹著手望著遠處灰濛濛的天際線，雨絲在他身側織成一道細密的簾。
他站得筆首，像一杆被雨洗過的竹，風骨依舊。
他的側臉被雨氣潤得更加清雋，眉目依舊疏淡，彷彿又變回了那個雲端上的、捂不熱的裴世子。
雨絲墜落在地，濺起細碎的水花，打溼了她的裙襬和鞋面。
她站在那裡，沒有撐傘，也沒有退回去的意思。
雨水順著她的鬢角淌下來，涼意一絲一絲滲進衣領裡，她覺得自己的心也在被這粗密的東西不停砸著，一下，又一下，砸得她喘不上氣。
她從前以為裴延雪生性如此，對誰都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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