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骨的冷風捲著乾燥塵土撲面而來,許苓猛地打了個寒顫,從一片混沌裡驟然驚醒。
車禍帶來的鈍痛還殘留在意識深處,碎裂的手機、失控的賓利、灑在地面的冰奶茶,那些屬於A市深夜的畫面清晰得彷彿就在上一秒。她下意識抬手想要護住自己,視線落下,看見的卻是一截纖細瘦小、帶著孩童薄繭的胳膊。許苓茫然地低頭打量自己。
身上是洗得泛白的碎花粗布短褂,褲腳短了一截,腳上踩著手工納底的布鞋,單薄瘦小的身形,完全不是她從前成年的模樣。她抬手摸了摸臉頰,指尖觸到稚嫩小巧的輪廓,開口說話時,嗓音也是軟糯青澀的孩童音。
“這給我幹哪兒來了?”
她小聲嘀咕,心頭漫開一陣說不清的慌亂,抬眼細細打量整間屋子。
滿屋物件都透著厚重古樸的年代感,處處都和她熟悉的現代社會格格不入。靠牆擺著一臺老式映象管電視,方方正正,機身又寬又沉,完全不是她從前家裡輕薄的液晶電視。屋內的木桌、木椅、立櫃全都帶著經年使用打磨出的舊痕,木紋裡沉澱著濃厚的歲月氣息。
望著這些陳舊物件,一段段不屬於她的記憶緩緩浮現在腦海,慢慢填滿她空白的認知。
這具身體今年十二歲,和她同名,也叫許苓。
原身一家紮根在河南下榕樹小村莊,家裡蓋了獨門獨院的磚瓦房,是自家修起來的自建房。父親在志海通遠海運物流公司任職,是遠洋貨運船的船長,在這個年代,遠洋船長的收入遠勝普通工人,算得上薪資優厚。奈何母親常年體弱多病,常年吃藥住院,一筆筆醫藥費耗光了家裡大半收入,手裡始終存不下積蓄,母親便常年獨自守在鄉下小院過日子。
半年前,父親出海遠行,途中遭遇海盜劫掠,貨船失事,人再也沒能回來。噩耗傳回村子,本就常年藥不離身、身子孱弱的母親徹底扛不住打擊,纏綿病榻整整三個月,最後還是撒手人寰。
父母雙雙離世,父親這邊的親戚立刻找上門,打著幫忙撫養許苓的幌子,那群親戚哄騙許苓簽下字據,悄悄把宅基地與自建房的戶主名字換到了他們名下。
眼下暫且留許苓住在院裡,這群親戚心裡打的算盤清清楚楚,只等她年紀到了出嫁,這套宅基地自建房就能徹底攥在他們手裡。他們從頭到尾貪圖的只有房產,半點沒有真心照料她的意思,等家裡僅剩的積蓄被揮霍乾淨,對待她的態度一日比一日刻薄冷淡。
原身終於看透親戚虛偽的假意,明白了所有人的溫和全是利益催生的假象,獨自蜷縮在空蕩蕩的屋子裡失聲痛哭,情緒崩潰之下首接哭暈在地,也正是這個節點,來自現代的許苓穿越而來,佔據了這具軀體。
村長心裡清楚這群親戚做得實在不地道,上門斥責過好幾回,可這屬於許家內部的家事,他這個村長不好強行插手干預。況且那個年代家家戶戶手頭都不寬裕,真把許苓接到自家撫養,往後衣食、上學處處都要花錢,他家實在負擔不起,根本沒辦法收留她。
他唯一能做的,也只是時常吩咐成才送些飯菜過來接濟許苓,能稍稍幫襯一點是一點,除此之外,再多的忙他實在無能為力。
完整接收完原身所有過往記憶,許苓暗自心裡有了計較。全村人都熟知從前那個小姑娘的性子,一言一行都被鄰里看在眼裡,如今內裡換了靈魂,萬萬不能表現得太過怪異。藉著父母離世、孤苦無依的由頭,整日沉默消沉,剛好能掩蓋自身的異樣,不會有人察覺這副身子早己換了芯子。
成才擔心她獨自待在空屋鑽牛角尖、做出傻事,白天總會主動拉著她出門閒逛,變相守著她,多一份照看。那幾個月,許苓便順著外人的眼光,整日蔫蔫地跟在成才身後。
一路同行,許苓總能看見成才想方設法捉弄許三多,各種各樣的小欺負幾乎日日都在上演。
“許三多跑得真快呀。”許苓在心裡默默感嘆。
剛穿越過來,身邊能時時陪著她、算得上親近的人也就只有成才。她心裡清楚,成才本性算不上壞,只是總愛揪著許三多折騰。她一首想不明白,成才天天喊上一群夥伴圍堵許三多,卻從不下重手打他,最多一群人鬧鬨鬨壓在許三多身上,嘴上不停出言調侃挑釁。
望著成才一刻不停絮絮叨叨的模樣,許苓隱約猜出幾分緣由。成才性子外向話多,偏偏許三多悶得厲害,三棍子打不出一句話,這般沉悶的性子反倒戳得成才心裡發悶,只好拉著夥伴日日逗弄折騰許三多,像是以此排解心裡那股無處安放的煩躁。
其實跟在成才屁股後面挺好的,有成才一根黃瓜吃就會有許苓一根黃瓜啃。
或許這就是跟在成才身後做小跟班獨有的好處。許苓暗自琢磨,成才總愛捉弄許三多,說不定也是因為許三多不懂得拍成才馬屁,不像其他圍著成才轉的小孩那般事事順著他、對成才馬首是瞻。
思緒稍頓,許苓一眼看見蹲在大樹底下看螞蟻的許三多,抬腳朝他走了過去。
“三多,下次成才再追著鬧你,你多說兩句好話哄哄他就行。那人聽兩句順耳的話就輕飄飄的,也就不會總折騰你了。”
許三多聽見聲音抬起腦袋,聽完她的話,輕輕搖了搖頭。
“不行,俺爹知道了,非得狠狠揍俺。”
許苓微微一怔,很快反應過來其中的緣由。成才爹和許三多爹素來互不服氣,誰都不願自家孩子低頭討好對方,更不肯讓自家娃做別人的跟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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