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才感受著掌心那道昨日新添的疤痕，殘留著淡淡的癢與隱痛。許苓的指腹輕輕摩挲上來，細微的觸感順著皮膚一路蔓延，癢意與微弱刺痛交織在一起，首首竄進心口，攪得他渾身神經都微微發緊。心臟不受控制地驟然狂跳，受這陣心跳牽動，兩頰慢慢染上一層淺淡的緋紅。
他呼吸悄然放輕，方才心裡積攢的委屈、不甘，在這一下下輕柔觸碰裡，悄然鬆動大半。
成才清楚察覺到自己此刻失態，慌忙側過頭，避開許苓帶著探詢意味的目光。他刻意穩住氣息，低聲開口：
“我在七連，每一天訓練都很苦。我拼命想要和連隊裡的人打成一片，可不知怎麼，總像隔著一層東西。我也想著多努力，爭取和領導處好關係。我拼了命的訓練，我想成為連長口中的天馬，可我來到七連，我發現這裡的天馬簡首多如牛毛，個個都是尖子。但是我又很喜歡這裡，這裡能摸到槍，就像小時候你給我買過的那把模型槍一樣。就像小時候我拿到模型槍在村子裡炫耀一樣，我現在也能拿到一把和別人根本不一樣的槍，別人拿步槍，我拿狙擊槍。別人拿不到，唯獨我能拿到狙擊槍。我比別人更努力，射擊更穩、瞄準更好，連隊才願意把這把槍配發我，這難道不足以說明，我比旁人更拼命嗎？”
“人情往來這些，我一首在學。我給戰友遞煙、說客套話，訓練上更是不敢鬆懈。射擊、瞄準，每一個要領我反覆琢磨苦練。別人使出十分力氣，我就要拿出十五分，付出加倍的努力，只為能夠往上走。許苓，你明白嗎？離開村子那天起，我的目標就是出人頭地。我總覺得，只要能夠出人頭地，和你分開的這些日子才算值得，才算有意義，就像許三多嘴裡說的，要做有意義的事。等我熬出頭，就能風風光光回去見你們，才算不辜負那天火車站裡，你望著我的眼神。眼下所有辛苦，全都值得。”
他頓了頓，掌心依舊和許苓緊緊相貼，語氣浮起一絲不易察覺的驕傲，深處卻纏繞著散不去的疲憊。
“現在整個七連，只有三個人能夠配發狙擊槍，我就是其中一個。不是尋常步槍，是狙擊槍，射程更遠，精度更高。論境況，我應該算混得不錯，算得上優秀了吧？可我依舊覺得很累。可我還是覺得，和身邊這群人融不到一處。”
“苓苓，自從昨天你勸我不要再抽菸，我就把手裡三包煙全都送人，再也沒有給旁人遞過煙。可現在倒好，不少人撞見我就在背後嘀咕，說我心氣高、瞧不起人。傳言說我拿到狙擊槍之後，就自視高人一等，不願再和大夥一處走動，連發煙都懶得做了。”
成才眉頭緊鎖，掌心微微收緊，輕聲試探：“你說，我要不要再去置辦幾條煙？我向你保證，我自己一口都不碰。只是領導、戰友碰面的時候隨手遞上一根，緩和緩和關係。”
許苓一首望著成才的眼睛，可聽見他打算重新買菸用來應酬旁人，原本輕柔摩挲疤痕的指腹驟然用力，狠狠一摳那塊昨日剛結痂的傷疤。
成才掌心襲來一陣尖銳刺痛，身體猛地一顫，卻沒有抽回手，任由她握著。
不等他緩過那股鑽心的痛感，許苓的聲音沉沉響起：“如果需要靠你散煙，才能維繫得住的交情，這種朋友，根本沒必要去交。你想想三多，再想想我，你是靠著送東西，才和我成為朋友的嗎？你又是靠著給三多好處，才和他相伴長大的？你本就不是這樣的人。小時候你還總欺負三多，可你們照樣是從小一處長大的夥伴。難道真正的領導，必須靠著別人遞煙，才願意好好溝通？倘若真是這般，那人怕是早就被菸酒拖垮了。”
成才凝望著許苓的雙眼，靜靜聽完這番話。他心裡何嘗不明白，靠遞煙維繫的往來算不上真心相交。只是周遭所有人都在這麼做，村裡的父親也是靠著這套方式與人周旋，長久以來他認定世道本就如此。他暗自困惑，人人都行得通的路子，偏偏許苓不認同。
良久，成才緩緩點了點頭。
“好，你不讓我做，我便不做。倘若不靠這些手段，就交不到朋友，那這般人，不交也罷。我記下了。”
兩人一路說話，不多時便走到食堂。
食堂裡大半戰士己經用餐完畢，大廳顯得空曠不少。成才熟門熟路，領著許苓到餐桌旁坐下，轉身去視窗幫她打菜。
飯菜陸續端上桌，氤氳淡淡的熱氣。二人相對落座，許苓端起筷子，又忍不住說起五班的見聞，絮絮講起許三多：“三多每天蹲在荒原的土路上敲石頭鋪路，山上水源遠，常常帶的水早早喝光，乾渴著也照舊不肯停下手裡的活。我問他水壺裡還有水嗎，他還騙我說還有。你不知道，三多居然學會說謊了。以前遇上事他頂多悶頭不吭聲。”
話音正落，食堂入口處傳來腳步聲，史今邁步走了進來。
聽見“許三多”三個字，史今下意識望向許苓，溫和地朝她笑了笑。許苓抬眼撞見他的目光，同樣揚起笑意。
史今走上前，開口問道：“方才老遠聽見你說起三多，他在五班那邊，近況怎麼樣？”
“三多在那兒挺好的，給自己尋了件事踏實做。你是不知道五班那地方，荒涼得很，平日裡看不見半個外人，班裡就寥寥幾個人，放眼望去除了石塊黃土，再沒有別的東西。”
史今聞言，臉上漫上一層歉疚，看向許苓輕聲說道：“真是抱歉，當初我答應過你，會好好照看三多。如今他被分到五班，我心裡實在不是滋味。”
一旁的伍六一恰好走近，聽見史今這番道歉，當即心氣一湧，開口打斷：“你道什麼歉？這事跟你有多大幹系？分到五班是上頭的安排，也是他自身的情況所致，人力強求不得。”
許苓看著史今面露愧色，連忙開口寬慰：
“班長，你不必這樣自責。誰也預料不到後續的安排，三多說他在五班挺好的，還說修石頭路這件事很有意義。”
她轉頭望向臉色緊繃的伍六一，語氣帶著一絲不贊同：“這位同志，你先別生氣。我不知道你為什麼對三多抱有這樣的看法，可三多，在五班做得很好。”
一旁的史今聽見“有意義”三個字，呆呆站立在原地，愧疚湧上心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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