辦公室門外，伍六一垂在身側的手掌不自覺攥緊。聽著屋內一來一回的對話，方才滿心翻湧的歡喜，正一點一點往下沉。
方才遠遠看見指導員拿著資料夾，滿面喜色走向三班的時候，伍六一的心就懸了起來。那一刻他便隱約猜到，事情出現轉機，自己心底期盼的好事成真了。
只是史今不能繼續留在鋼七連，要遠赴軍校進修，可那己經是眼下最好的結局，一條更寬闊的前路，史今完全配得上。
可當他看見史今讀完調令，神色大變，一路快步衝進連長辦公室，反手鎖上房門，厲聲質問高城的那一刻，他腳步頓住。這間屋子他從前進出過無數次，屋內的陳設他再熟悉不過，可此刻他卻不敢靠得太近。他害怕把每一句話聽得一清二楚，更害怕聽見高城鬆口，怕高城拗不過史今的執拗，順著他的心意，當真把這份調令推回去，任由史今復員離開。
他沒有緊貼門板，仍隔著一小段距離，卻依舊清清楚楚捕捉到高城那句——軍人就是要聽從命令，史今，服從命令就好。
服從命令，這是伍六一一向奉作信條的準則。從前在他心裡，只要是上級下達的指令，他便拼盡全力做到極致。可此刻聽見這句話，他幾乎想要順著牆壁滑下去，壓在胸口那塊巨石終於稍稍鬆動。心裡生出一種近乎虔誠的慶幸。鋼七連每一個人都以這身軍裝為榮，以身為七連的兵為榮，軍人以服從命令為天職，這句話第一次如此真切地撫慰了他的兩難。
前幾日確定史今即將復員的訊息傳來，伍六一甚至在心底荒唐地暗自祈求菩薩，盼望史今復原的訊息是假的，盼望能出現一絲轉機。
可他騙不過自己內心的矛盾。身為鋼七連的兵，骨子裡的骨氣不認同這種靠人情門路得來的機會。平日裡旁人跟他攀老鄉、扯親緣關係，他向來不屑一顧，避之唯恐不及。
可感情擺在面前，理智又在節節敗退。
只要史今不用脫下軍裝復員，哪怕往後相隔兩地，不能朝夕在一個連隊訓練生活，那份感受也是全然不同的。
他不敢細想，如果史今真的走了，回到遠在佳木斯的老家。那是國土極東的地方，山高路遠，就連寄一封信都要輾轉許久。倘若將來自己也退伍，兩個人各回故土，為柴米油鹽奔波勞碌，成家立業，往後漫漫餘生，又還能再見上幾面。一想到這些，心口便一陣陣發悶。
伍六一和許三多骨子裡是相像的，兩個人都深深依賴著史今。史今是拉扯新兵一步步站穩腳跟的班長，是他們在軍營裡可以安心倚靠的那一根支柱。
薄薄的門板隔出兩個世界，他後背輕輕抵著冰冷的牆壁，鼻尖微微發酸，死死抿緊嘴唇，牙齒咬著下唇，不敢洩出半點聲響，只是靜靜聽著屋子裡餘下的動靜。
幾天之前，他還在心裡荒唐地對著菩薩祈禱。而此刻，同樣是心底默默祈求，願望卻換了內容。
他在心裡一遍一遍地祈求：史今，服從命令就好，我祈求你，史今，留下來。
屋內安靜片刻，再度響起史今低沉沙啞的嗓音。
“連長，命令我可以服從。但是這份人情，我該怎麼還。”
聽見這句話，高城懸著的心稍稍鬆了下來。至少史今願意接受命令，不再執拗地要把調令推回去。他上前一步，語氣篤定又鄭重。
“你還什麼還，這份人情由我來還。你是我的兵，這種事還用得著你來扛？這本該是我來處理。”
話說完，高城短暫停頓，語氣稍稍放輕，帶了一點儘量沖淡沉重氣氛的意味。
“你嫂子那邊，到時候我倆結婚，你得免費過來幫忙，還要免費過來給我當伴郎，聽到沒有。你只需要好好當好你的兵，別給你嫂子，也別給我丟人，踏踏實實地幹就夠了。”
史今垂著頭，指尖依舊按著那張調令，肩膀微微繃著。片刻之後，他猛地抬頭挺胸，身姿站得筆首，鄭重把調令在桌面擺正，抬手敬了一個標準的軍禮，聲音堅定，目光裡滿是堅毅。
“是，連長。”
“沒別的事，連長，我先回班裡了。”
高城輕輕點了點頭，擺了擺手示意他可以離開。
史今鄭重拿起桌上的調令，攥在手裡，指節因為用力微微泛白，轉身朝門外走去。
房門向內拉開，站在門外的伍六一猝不及防，抬眼便和史今西目相撞。
一時間兩人都沒有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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