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明白，你是心疼我，見我為史今要走心裡難受，才想著出手幫一把。這份心意，我心裡是感念的，我也感謝你幫我把史今留下來。”
拍在後背的手掌動作放得很輕，動作裡依舊帶著戀人之間的溫存。
“但是苓苓，答應我，不要再有下一次這樣的事情。鋼七連有鋼七連的骨氣，身為鋼七連的兵，絕不允許——自己堅守的一切，靠旁人動動關係、動用人脈就輕易改寫。”
他希望許苓能夠真正懂得，鋼七連刻進骨血裡的傲氣與傲骨。
許苓微微往後撤開，離開了他的懷抱，坐到高城對面的茶几上，兩人面對面。暮色落在她半邊臉上，眉頭緊緊蹙起，壓抑己久的困惑終於脫口而出。
“我不明白。”
她的聲音並不尖利，滿是真切的不解。
“明明手裡有關係，動動嘴就能夠解決的事，為什麼不能這麼做？我看得見你為史今夜夜難過揪心，我替你把這件難題解決了，你難道不該高興嗎？”
“你嘴上說著鋼七連的傲骨傲氣，可名額就那麼寥寥幾個。鋼七連全是拼命往前衝的尖兵，名額有限，就註定要有一批拼到把半條命都耗在連隊裡的好兵，最後只能收拾行李復員。‘不拋棄、不放棄’，難道就只能眼睜睜看著他們付出一切之後，接受被規則淘汰的結局嗎？難道這就是你心中的公平嗎？在你七連淘汰的那些好兵，那些復員的好兵，哪一個放到哪一個連隊不是尖子，哪一個不能混出頭，可他為什麼一定要待在七連，你想沒想過？”
她目光首首看向高城，眼底帶著執拗。
“史今是個好人，也是個好班長，對許三多包容耐心，一點點把那個新兵帶出來，他也是你心裡最好的班長，他的確是你最好的班長。這麼好的一個人，就因為冰冷的名額限制，就該留不下嗎？”
客廳安靜下來，窗外路燈的光暈透過落地窗鋪在地板上。
高城僵在原地，一時說不出話。許苓的這番詰問，戳中了他心裡一首迴避的現實。他比誰都清楚，部隊名額殘酷，許多拼盡一切的戰士最後依舊要脫下軍裝。可正因為見過這份殘酷，他才更加敬畏那套所有人一同遵守的秩序。
他長長撥出一口氣，眉宇間滿是沉重。
“苓苓，我懂你的話。現實確實殘酷，我也為此痛苦。”他語速緩慢，一字一句，“可如果因為心疼某一個人，就動用特權打破規則。那對其他同樣拼命、卻沒有人為他們奔走計程車兵，公平何在。今天史今可以靠人情拿到機會，那往後，其他兵心裡會怎麼看待鋼七連的奮鬥？大家流血流汗拼出來的價值，又算什麼。”
“我也想把史今留在七連，我比誰都想。只要我想，只要我願意，我可以……但我不能用破壞規矩的方式，去成全我個人的心願。”
“你可以什麼？我不懂，你可以什麼？”許苓往前微微傾身，眼神死死盯住他，不肯放過那半句咽回去的話。
高城垂下眼簾，下頜繃得很緊，指尖無意識攥了攥膝蓋上的軍褲布料。
“只要我願意，我同樣也能去運作，為史今爭來名額。”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一絲自嘲，“可我從來沒有動過這個念頭。我是鋼七連的連長，不是拿著特權隨意傾斜私情的人。倘若我自己先踐踏了連隊信奉的東西，那我又憑什麼要求手下所有士兵信奉‘不拋棄、不放棄’，憑什麼要求他們相信汗水和努力可以換來結果。”
“現實有缺憾，可不能用破壞規則去修補缺憾。”
落日將客廳浸在半明半暗裡，空氣沉沉的。許苓坐在茶几上，身子微微前傾，目光首首鎖著高城，語氣冷靜，卻帶著一針見血的鋒利。
“你口中的那些不拋棄、不放棄，或許你並沒有真正做到，高城。真正踐行這六個字的，是你手下那些最後復員離開的兵。”
“我沒有進過軍營，但我也多少聽過外面的說法。人人都說鋼七連是702團最鋒利的一把尖刀，裡面每一個戰士都是最要強、最鋒利的人。可是那麼多七連的老兵，在晉升名額不夠的時候，幾乎沒有人願意調到別的連隊，他們寧可選擇復員走人，你知道這是為什麼嗎？”
高城脊背微微一僵，坐在沙發上一動不動。方才還在爭辯規則與公平，此刻被她幾句話戳中了心底最不願觸碰、也不願去細想的地方。
他當然知道這件事。
鋼七連的兵骨子裡帶著一股驕傲，把鋼七連當成信仰。若是不能作為七連的兵繼續戰鬥，他們寧願脫下軍裝，也不願意轉去別的連隊苟留。這份傲氣，既是七連的榮光，也是困住他們的枷鎖。
他喉結輕輕滾動，半晌才開口，聲音帶著幾分沙啞。
“我知道。鋼七連的兵，把七連刻進骨頭裡。對他們而言，鋼七連不只是一個番號，是信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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