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才謝先生說,食道上講究很深,”蘇暮雨給謝宣和李寒衣各斟了一杯酒,語氣恭敬,“蘇某雖不通廚藝,但想聽聽謝先生傳道解惑。”
月色如水,傾瀉在小院裡。
桂花樹下,三人圍坐,桌上杯盤狼藉,酒香與花香交織。
白鶴淮早己醉倒回房,此刻只剩他們三人對月而飲。
謝宣飲下一杯桃花酒,臉上泛起淡淡的紅暈。
“也罷,既然蘇兄想聽,我便說上一說。”謝宣捋了捋衣袖,開始侃侃而談,“我曾參加過一場聲勢浩大的宴席。是當年在天啟城,一位王爺的壽宴。那排場,那講究,真是……”
他眼神飄向遠方:“宴席的最開始,先上了一道‘繡花高飣八果壘’。”
“繡花高飣八果壘?”蘇暮雨重複道,這名字聽著就華美繁複。
“對。”謝宣點頭,“分別為香圓、真柑、石榴、橙子、鵝梨、乳梨、榠楂、花木瓜這八種水果。每一種都精挑細選,大小均等,色澤鮮豔,用特製的果壘層層疊起,擺成一座小山。果壘上還用各色絲線繡著花鳥圖案,遠遠看去,不像食物,倒像一件藝術品。”
蘇暮雨邊聽邊點頭,神情專注得像在聽劍法精要:“倒是有好幾個名字頗為陌生,榠楂、花木瓜,想必是世人很難見到的奇珍異果。能入王爺宴席,味道自然是絕好的。”
“你錯了。”謝宣忽然揮手,打斷了蘇暮雨的猜想,“這繡花高飣八果壘放在一起,顏色絢麗、斑斕奪目,但並不給人食用。”
蘇暮雨一愣:“不給人吃?”
“對,只是看。”謝宣笑道,“參宴者圍著果壘轉圈,賞其色,聞其香,品其形,讚歎其巧奪天工。等看夠了,讚歎夠了,這果壘便會被撤下。原封不動地撤下,一顆果子都不會少。”
蘇暮雨張了張嘴,欲言又止。
他想象著那八種珍稀水果擺成的華美果壘,想象著賓客們圍著它讚歎卻不得食用的場景,忽然覺得有些浪費。
“等看夠以後,”謝宣繼續說,又給自己倒了杯酒,“才會上十盒‘縷金香藥’:腦子花兒、甘草花兒、硃砂圓子、木香丁香、水龍腦、史君子、縮砂花兒、官桂花兒、白朮人參、橄欖花兒。”
李寒衣正夾起一塊紅燒排骨,聞言停下筷子,眉頭微蹙:“這些東西也能做菜?”
“自然不是。”謝宣搖頭,“這十盒縷金香藥,只是為了讓空氣芬芳罷了。每一種香藥都研磨成極細的粉末,盛在縷金的香盒裡。侍女們捧著香盒,在宴席間緩步而行,香粉隨風飄散,整個宴廳都瀰漫著一種複雜而昂貴的香氣。是藥香,也是富貴香。”
李寒衣將排骨送入口中,咀嚼了兩下,淡淡道:“矯情。”
謝宣大笑:“李城主說得對,就是矯情!但這就是食道的一部分。不止於味,更在於境,在於勢,在於彰顯身份與權力。”
他又飲了一杯桃花酒,酒意上湧,話也更多了:“然後便是十二品‘雕花蜜煎’,用以開胃。蜜煎是將各種果品用蜜糖醃製,再雕成花鳥魚蟲的形狀。我印象最深的是其中一品‘蜜煎金橘’,金橘被雕成一隻展翅的鳳凰,每一片羽毛都清晰可見,放在白玉盤中,琥珀色的蜜糖如晨露般掛在‘羽毛’上,陽光下晶瑩剔透。”
蘇暮雨聽著,眼前彷彿浮現出那隻蜜煎鳳凰。
他想象著廚師要用多小的刻刀,多穩的手,才能將一顆小小的金橘雕成如此精妙的形狀。這不像廚藝,更像雕刻,更像藝術。
“接著才是正席。”謝宣的聲音將蘇暮雨從想象中拉回,“先是下酒十五盞,每盞兩道菜,寓意成雙成對。第一盞是‘花炊鵪子’配‘荔枝白腰子’,第二盞是‘奶房籤’配‘三脆羹’,第三盞是‘羊舌籤’配‘萌芽肚胘’……如此十五盞,三十道菜,每一道都講究色香味形,每一道都有典故有講究。”
他說得如數家珍,蘇暮雨聽得認真。這些菜名大多聞所未聞,但聽謝宣描述做法與來歷,便覺博大精深。
“吃完這十五盞,大約也就飽了。”謝宣笑道,“但酒宴還尚未結束,這才到一半呢。”
李寒衣己經吃完了那塊排骨,又夾了一筷子辣椒炒肉。她吃得很慢,但很認真,顯然謝宣的廚藝確實合她口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