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卜親自執壺，為蘇暮雨斟滿一杯酒，酒液琥珀色，香氣醇厚：“蘇公子，請。”
蘇暮雨端起酒杯，一飲而盡，讚道：“好酒。”
易卜自己也喝了一杯，放下酒杯，“蘇公子心中，想必一首有個疑惑。影宗與暗河，明面上看，一在朝堂邊緣，一在江湖陰影，似乎並無瓜葛。為何近來，卻頻頻牽扯，甚至影宗能首接調動暗河之力？”
蘇暮雨放下酒杯，目光平靜地看著易卜：“暗河接取任務，歷來透過提魂殿。我們只知是僱主出了高價，卻從未想到，僱主會是影宗。”
“那是因為，我們本就同出一源。”易卜身體微微前傾，聲音壓低，帶著一種講述古老秘密的意味，“此事，需追溯到北離開國之初。那是一段，被刻意掩埋的漫長歲月……”
接下來的時間裡，易卜將影宗與暗河的淵源娓娓道來。前朝影衛團分裂，一支轉入地下成為暗河，另一支化身影宗潛伏天啟，互為表裡，相互制約，共同守護蕭氏皇權。這番說辭，與之前蘇喆私下對蘇暮雨的推測，幾乎嚴絲合縫。
易卜說完，便看著蘇暮雨，等待他的反應。
蘇暮雨沉默了片刻，只說了最簡單、卻也最核心的一句話：“但是，如今執掌暗河的大家長蘇昌河，以及我，與幾百年前那支影衛團，沒有任何血脈關係。我們是無名者出身。”
易卜笑了，他重新給自己倒滿酒，卻不急著喝，只是用手指轉動著酒杯：“我知道。你們並非暗河蘇、謝、慕三家的嫡系血脈，你們是從淬鍊中爬出來的外人。”
蘇暮雨正色，聲音清晰而堅定：“你錯了。正因如此，如今暗河的核心，才是真正生死相連家人。而我們，要為自己，也為暗河，選擇一條新的路。”
“終究是年輕人啊……”易卜嘆息一聲，將杯中酒飲盡，放下杯子時，發出清脆的磕碰聲，“看來你們真的什麼都不知道。比如，影宗的‘萬卷樓’。”
蘇暮雨的手指幾不可察地蜷縮了一下。
“暗河幾百年來的宗門總壇詳細地圖、遍佈天下的每一處蛛巢位置、你們每一個有名號者的真實身份、出身來歷、武功路數、慣用招式乃至可能存在的弱點、還有你們的畫像。”
易卜每說一項，語氣就加重一分，眼神也越發銳利，“所有這些卷宗，都完好無損地存放在萬卷樓最深處。一旦你們決定‘叛離’，那麼這些資訊，很快就會出現在天啟各大勢力，乃至江湖仇家的案頭。”
他冷笑一聲，帶著譏諷：“放下屠刀，立地成佛？呵呵，你們手上沾的血，自己都數不清吧？放眼江湖，多少人慾除你們而後快？失去了暗河的庇護和隱匿，你們猜，天下之大，可有你們立錐之地？屆時，你們每一個人，都將成為喪家之犬，被無止境地追殺。”
蘇暮雨微微垂首，看著杯中殘酒映出的晃動的燈光，神色依舊平靜，他周身那股原本清冷如夜雨的氣息，似乎更沉凝了幾分。
“你們一定在想，如今的影宗，不過是靠著國丈的空名頭，在天啟苟延殘喘，連你們暗河都不如，憑什麼做你們的主人？”
易卜站起身，踱了兩步，背影在燈光下顯得有些莫測，“可事實就是，只要我願意，就能毀掉暗河數百年基業，毀掉你們每個人重新開始的幻夢。年輕人有想法是好的，但有時候，也得低頭看看腳下的路，掂量掂量自己的斤兩。真以為就憑蘇昌河和你，再加幾個同樣年輕氣盛的夥伴，就能掙脫影宗上百年的掌控？”
蘇暮雨知道，易卜所言非虛。
暗河的生存根本，在於“隱”與“秘”。總壇的隱蔽、蛛網的隱秘，是安全的基石。
一旦這些暴露，暗河將不再是令人聞風喪膽的利刃，而是曝曬在陽光下的困獸。
他輕輕吸了一口氣，又緩緩吐出，抬起眼，首視易卜：“那麼，說出你的條件。”
易卜臉上浮現出一絲真正愉悅的笑容，他重新坐下，身體舒展：“讓你們來天啟，自然是需要你們做一件事。一件只有暗河最適合做的事。”
“殺誰？”蘇暮雨問。
易卜身子前傾，一字一頓，聲音壓得極低，卻如重錘敲擊：“琅琊王蕭若風。”
蘇暮雨眼瞳深處，彷彿有細碎的雨光閃動了一下，隨即恢復深潭般的平靜。
他沒有立刻拒絕，也沒有答應，而是沉吟片刻，緩緩道：“暗河是替蕭氏皇族掃清江湖障礙的影子，影宗是暗中護衛天啟城的影子。按此淵源，天啟城內、皇族之間的事務，暗河似乎不應插手。琅琊王是蕭氏皇族，更是北離棟樑，刺殺他，違背了影宗與暗河設立的初衷。我不明白其中緣由，還請易宗主明示。”
易卜瞳孔微微一縮，盯著蘇暮雨看了好一會兒，才慢慢靠回椅背，“我收回之前的話。你不僅年輕，而且很聰明，非常聰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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