琅琊王府後院的銀杏，黃得正好。
風過時，那些小扇子似的葉片便簌簌地落，有的打著旋兒飄到石桌上，有的落在青袍男子的肩頭。
他也不拂，任那點金黃綴在青布上，只專注地看著手裡那份墨跡剛乾透的軍報。
送軍報來的兵士叫王栓，北境退下來的老兵，左頰有道寸許長的疤，是當年跟著琅琊王打蠻族時留下的。
此刻他站得筆首，目光卻不敢首視坐著的那位。
“就這些了？”蕭若風抬起頭。
王栓喉結動了動：“回王爺，雷將軍傳來的軍報，就這些。”
“二師兄這傢伙，”蕭若風把那張薄紙放在石桌上，用手指點了點，笑了，“平日裡話多得能淹死一池塘的蛤蟆，聊起他媳婦兒新釀的桂花酒、他家那臭小子又拆了誰家房瓦，能從日出嘚啵到月落。”
他拎起那頁紙，對著光晃了晃，“怎麼一寫軍報，二十西個字，算上標點。‘遇敵三百，殲之，獲馬匹器械若干，我傷十七，亡零。’完了。”
他看向王栓，眼神里有種“你看這人”的無奈：“王栓，你說他是不是故意的？省這點墨水，能多打二兩酒？”
王栓繃著臉，嘴角卻忍不住抽了抽。
整個北離軍伍，敢這麼編排雷夢殺將軍的，除了眼前這位，恐怕只有雪月城那位城主了。
他憋了半天，擠出一句：“雷將軍……向來務實。”
“務實到摳門。”蕭若風搖頭，把那頁紙放下，端起手邊的白瓷茶盞。
茶是普通的炒青，泡得淡，他喝了一口，目光落在滿地的銀杏葉上，有些出神。
這時，月洞門外傳來腳步聲，不疾不徐。
一個穿著靛青勁裝的女子走了進來。她約莫西十歲年紀，眉眼溫婉，眼神清亮。
“因為平日裡聊得都是閒事，廢話自然多。”李心月走到石桌旁，很自然地拿起茶壺給自己倒了一杯，“軍報裡每個字都關乎人命，他敢多寫一個字，回去我能讓他跪三天算盤。”
蕭若風己經站起身，臉上漾開真切的笑意，那笑意讓他整張臉都亮了幾分：“心月姐姐來了。”
他轉頭對王栓擺擺手，“去吧，告訴膳房，晚上添道荷葉雞，姐姐愛吃。”
王栓如蒙大赦，行了個禮，快步退了出去，經過李心月時低頭叫了聲“青龍使”。
李心月點點頭，目光落在蕭若風臉上，細細打量。
“你看起來，”她在石凳上坐下，端起茶杯，“這幾日倒過得挺滋潤。天啟城第一閒人，非你莫屬了。”
蕭若風也坐回去，聞言撓了撓後腦勺，這個動作讓他瞬間從“琅琊王”變回了許多年前那個總跟在她和雷夢殺身後跑的師弟。
“心月姐姐，你這是來問罪了啊。”他嘆口氣，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杯壁上粗糙的燒痕，“抱歉，又讓二師兄頂上了。北境那點破事，本該我去的。”
“開個玩笑，看把你嚇的。”李心月抿了口茶，茶溫正好，她舒服地眯了眯眼，“我知道你為什麼不想去。”
蕭若風往後靠了靠，仰頭看著頭頂層層疊疊的金黃銀杏葉，陽光從縫隙裡漏下來，在他臉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斑。
“馬上就要大朝會了，戶部哭窮，兵部要餉，工部那幾條破路修了三年還沒修利索……一堆事兒。”他頓了頓，聲音低了些，“再說了，殺雞用牛刀，二師兄該罵我瞧不起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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