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棧二樓，臨街那間房的窗戶半掩著，能看見外面屋簷滴下的夜露，一滴，又一滴。
屋裡沒點燈，只靠窗外漏進來的稀薄天光照明。
蘇喆坐在靠窗的方凳上，手裡那根佛杖斜倚在腿邊。
“所以呢，”蘇喆停了手，轉頭看站在陰影裡的蘇暮雨，“俚真的要去殺那個琅琊王？”
蘇暮雨背對著他，面朝牆壁，牆上糊的舊年畫己經斑駁，隱約能看出是個抱鯉魚的童子。
“在提魂殿面前，我有三不接的準則。”蘇暮雨開口，“心存大義而身不由己者。琅琊王，本就不在我會接的單子上。”
“更何況，”他轉過身，半邊臉被窗外的微光照亮，清俊的眉目間有種冷冽的清醒，“蕭氏皇族三代以來，文治、武功、人心、威望皆至頂峰者，只此一人。殺他？”
他輕輕搖頭，像在拂去一個荒謬的念頭，“與撼山何異？”
蘇喆笑了，露出一口被檳榔染得暗紅的牙：“辣俚打算怎樣做？”
“先與影宗周旋，談條件，摸清底細。”蘇暮雨走到桌邊，手指無意識地劃過粗糙的桌面，木刺颳著指腹，“然後，找到那個能讓影宗一擊即潰的關竅。毀掉所有關於暗河的卷宗、地圖、名錄。讓暗河從此……”
他抬起眼，看向窗外灰濛濛的天空，“就只是一個生於江湖、長於江湖的組織，與天啟、與朝堂、與那些幾百年前的舊賬，再無瓜葛。”
蘇喆抽了口煙，“易卜想利用我們來殺琅琊王，說明他怕了。我們正好可以反其道而行，藉助琅琊王的力量來消滅影宗。”
“本以為，九霄城裡那一戰，血流夠了，賬算清了，便是終點了。”蘇暮雨低聲說，像自言自語，“不知道闖過眼前這一關之後，會不會還有下一道坎，下一條河。”
蘇喆看著他垂下的睫毛，在蒼白的面頰上投下淺淺的陰影。
這個他看著長大的孩子，揹負了太多本不該他揹負的東西。
“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蘇喆忽然說，官話流利得驚人，字正腔圓，和他平日的口音判若兩人，“有江湖的地方，就有紛爭。躲不開的。”
他語氣又恢復那副吊兒郎當的調子，“更何況，俚有個頂喜歡‘紛爭’的好兄弟。那個小瘋子，撒時候來？”
提到“好兄弟”，蘇暮雨臉上閃過一絲鬆動，像冰面裂開一道細縫，底下有暖流湧過。
“天啟城裡的情形，我己經派人遞了訊息給他。”蘇暮雨走到窗邊，手指搭在窗欞上，往外瞥了一眼。
街上空蕩蕩的，早起的販夫走卒還沒出來，只有個打更的老頭佝僂著背，慢吞吞地走過，梆子聲拖得老長。
“他有別的事要辦。他做好萬全的準備便會來天啟。”
“那我們就靜等幾日。”蘇喆挑眉，“影宗那幫傢伙應該比我們更加坐立難安。”
“又有客到。”蘇喆嘆氣，語氣裡滿是嫌棄，“俚就不能挑個清淨點的客棧？這破地方，老鼠比人多。”
話音未落，他手腕一翻，佛杖頭一枚金環便脫飛出去！
然而金環剛到，“吱呀”一聲，那扇半掩的窗戶被從外猛地推開！
一道瘦小的身影狸貓般滑入，衣袖一捲，竟真將那枚去勢凌厲的金環捲住了！
可那金環上的力道，遠超預料。
清脆的裂帛聲。來人的整隻右袖，從肘部到袖口，被金環旋轉的勁力絞得粉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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