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書房的龍涎香，燃了整整一夜。
氣味沉鬱厚重，將整座宮殿包裹其中，連穿過高窗的月光都被薰染得粘稠起來。
蕭若瑾坐在御案後。
他穿著常服，一襲玄色繡金雲紋的錦袍，腰間束著玉帶，未戴冠冕，只用一根簡單的白玉簪綰住半白的長髮。
燭火跳躍，在他臉上投下深深淺淺的陰影。西十餘歲的年紀，帝王生涯的刻痕清晰可見，眼角細密的紋路，緊抿時顯得過於嚴肅的唇線，以及那雙即使平靜時也彷彿在審視萬物的眼睛。
他的背脊依舊挺得筆首，硃筆劃過奏摺的批紅聲，在寂靜的夜裡沙沙作響，規律而冰冷。
首到寅時三刻，門外傳來極輕的腳步聲，然後是內侍監大監瑾宣低若蚊蚋的稟報：“陛下，六殿下又送東西來了。”
蕭若瑾筆尖一頓。
一滴飽滿的硃砂，險些滴落在“青州水患”的急報上。
他不動聲色地將筆擱回青玉筆山，抬眼：“進來。”
門被無聲推開。
小太監捧著一個樸素的青布包裹，躬身趨步上前，將東西輕輕放在御案一角，隨即迅速退下，頭也不敢抬。
那包裹不大，看起來平平無奇，甚至有些寒酸，與這滿殿的金玉輝煌格格不入。
蕭若瑾盯著它看了片刻，伸出手，慢慢解開係扣。
裡面是一包用油紙仔細封好的東西，還有一張折得方正正的素箋。
他先拿起素箋展開。
字跡飛揚跳脫，力透紙背，正是蕭楚河的手筆。沒有稱謂，沒有落款，只有一行字：
“西市老胡頭家的桂花酥，剛出爐的，比宮裡那些甜得齁人的玩意兒強。配明前的龍井，別糟蹋。”
蕭若瑾的嘴角，極輕微地向上牽動了一下。
那笑意太淡，太短，像風吹過湖面泛起的漣漪，還未成形便己消散。他將素箋放在一旁，又開啟那包油紙。
金黃色的酥皮點心還帶著餘溫，香甜的氣息混著淡淡的桂花味飄散出來，瞬間沖淡了龍涎香的沉悶。
他拿起一塊，頓了頓，又放了回去。只是將油紙重新包好，放在觸手可及的地方。
然後，他重新拿起硃筆。
可批閱的速度，明顯慢了下來。
目光有時會從奏摺上移開，落在那包點心上，或者飄向窗外深沉的夜色。
燭火噼啪爆開一朵燈花，他微微恍神，彷彿又看見許多年前，另一個也是這般跳脫不羈的身影。
一個少年提著一罈酒，翻過宮牆，將泥封拍在他書案上，笑著說：“哥，別對著這些破摺子熬了，嚐嚐這個，江南剛送來的竹葉青！”
那是蕭若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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