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來客棧的天字三號房，窗戶半開著，能望見外面漸沉的暮色和逐漸亮起的萬家燈火。
蘇喆盤腿坐在床沿上，“莫想嫩多卵了，”他擺了擺手，“以前都是我俚找別個麻煩，現在輪到別個找我俚麻煩。一報還一報，天公地道嘛。”
他瞅了瞅站在窗邊、背對著他望著外面出神的蘇暮雨。
蘇喆咂咂嘴，從床上蹦下來，走到蘇暮雨身邊，伸手拍了拍他緊繃的肩膀。
“唉，後生仔，莫要天天擺起一副苦大仇深的樣子。”
蘇喆語氣輕鬆，“我俚來到天啟城，帶你去點好耍的地方轉轉？天天悶在這個寡淡的客棧裡頭，骨頭都要生黴了。”
蘇暮雨側過頭，眼裡有一絲疑惑：“天啟城裡頭出名的地方，這些日子，我倒是都走過了。”
“哦？”蘇喆來了興趣，“都去了哪裡啊？”
“千金臺、欽天監、問天石、龍起園……”蘇暮雨一項項數著，想了想，補充道，“還去了一趟國子監邊上的學堂。”
蘇喆臉上的表情像是生吞了個螺螄，急忙擺手，佛杖上的殘環叮噹亂響：“停停停！都是些什麼卵地方！”
他一副恨鐵不成鋼的樣子，“去學堂聽講學？你是去踩點還是想去考狀元啊？”
蘇暮雨被他說得有些窘，抬手撓了撓頭：“那些……不都是天啟城裡頭最有名、最該去看看的地方嗎？”
“我呸！”蘇喆這次字正腔圓地罵了一聲，唾沫星子差點飛到蘇暮雨臉上，“天啟城裡頭最出名、最該去的地方，當然是……”
蘇暮雨看他一臉神秘，遲疑著猜測：“皇宮？”
“教坊司！”蘇喆拖長了聲音，臉上帶著一種“這你都沒懂”的鄙夷和“這才是人生真諦”的得意。
蘇暮雨：“……”
日落西山，最後一點餘暉也被厚重的雲層吞沒。
教坊司，三十二閣。
一大片懸在簷下的紅色燈籠，將這片區域照得亮如白晝，卻又因那暖昧的色調和燈籠下晃動的人影，平添了無數朦朧與遐想。
絲竹管絃之聲從各個樓閣內飄出，混雜著女子的嬌笑、男子的勸酒、還有某種甜膩的脂粉香氣，在夜風裡瀰漫開來。
蘇喆一手拄著佛杖，另一隻手不知從哪裡變出個巴掌大的碧玉酒瓶，用細繩拴了，就掛在佛杖缺環的位置上，隨著他走路的步子晃晃悠悠。
他走得不快，甚至有點搖搖晃晃，眯著眼，嘴裡哼著不成調的山歌小調。
“暮雨啊，”他回頭，看向身後一步之遙的蘇暮雨，“你來天啟城嫩久，都沒曉得去這種地方耍耍？枉費你生得一副好樣子。”
“我……”蘇暮雨張了張嘴，只覺得西周投來的目光讓他如芒在背，比面對刀劍更令他緊張。
他憋了半天，找了個最不像藉口的藉口：“……沒認得路。”
“有理！大有道理！”蘇喆猛地一拍大腿，佛杖上的酒瓶晃得更厲害，“這種地方，一個人去呀，真的好容易迷路咯。”
他手腕一抖，佛杖微傾，酒瓶裡的液體灑落幾滴，他適時地微微張口，精準地接住，咂咂嘴，嘆道：“酒沒醉人，人自醉啊！”
蘇暮雨看得眉頭微蹙：“喆叔，你什麼時候這樣子喝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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