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安城，淮河雨藥莊的後院裡，晾曬藥材的竹匾早就收進了簷下，此刻整齊摞在牆角。
原本該是蘇暮雨常坐的那張青石棋枰旁，如今坐著的是謝宣。
他穿著一身半舊不新的青衫，袖口挽到手肘，正拿著把小銀刀，低頭對付手裡一根手腕粗的茯苓。
動作不算嫻熟，甚至有些笨拙，刀鋒總想順著紋理走，可茯苓疙瘩瘩的外皮偏不聽話，削下來的薄厚不均，有幾片飛得遠了，落在潮溼的泥地上。
“我的謝大劍仙，”一個帶著笑意的聲音從廊下傳來，“您這削的不是茯苓，是準備雕花呢？”
白鶴淮倚著門框，手裡捧個白瓷碗，碗裡黑乎乎的藥汁還冒著熱氣。
她穿著鵝黃色的家常衫子，頭髮鬆鬆綰著，只用一根木簪固定，幾縷碎髮垂在頰邊，被雨汽染得微溼。
明明說的是調侃的話，眼神卻溫軟。
謝宣抬頭，看見她，眉宇間那點跟茯苓較勁的鬱氣頓時散了，化作無奈的笑意：“這玩意兒比劍難伺候多了。劍有劍路，這茯苓……它不講道理。”
“藥材有藥材的脾氣。”白鶴淮走過來，將藥碗放在石枰上，很自然地接過他手裡的小刀和那截被削得坑坑窪窪的茯苓，“你得順著它的紋理，感覺它的質地。喏，這樣——”
她手指纖長穩定，銀刀在她手中彷彿有了生命，貼著茯苓表皮輕巧遊走，薄如蟬翼的褐色外皮連綿不斷地剝落，露出裡面潔白細膩的肉。
“它倔，你就比它更柔，更耐心。跟用劍一個道理，硬碰硬最下乘。”
謝宣看著她低垂的側臉，專注的眉眼，還有那隨著動作微微顫動的睫毛。
藥香從她身上淡淡地散發出來，混著雨後草木清氣，讓他有些恍惚。
好像這樣的日子，己經過了很久，也該過很久。
“看什麼？”白鶴淮沒抬頭，嘴角卻翹了起來，“茯苓臉上有花？”
“比花好看。”謝宣坦然道，伸手將她頰邊那縷溼發別到耳後，指尖無意間蹭過她微涼的皮膚。
白鶴淮手頓了頓，耳根泛起一絲不易察覺的紅，但手上動作沒停，只輕哼一聲：“跟誰學的油嘴滑舌？謝先生那滿屋子的聖賢書，就教你這個？”
“聖賢書教人明理，知禮，也教人……”謝宣看著她將削好的茯苓利落地切成均勻的薄片，碼放在一旁的竹篾上，“珍重眼前人。”
白鶴淮切完最後一片，放下刀，拍了拍手上的碎屑，這才端起那碗一首晾著的藥，遞到他面前：“珍重眼前人，就先把自己照顧好。淋了雨不知道換衣服，坐在風口削藥材，謝宣，你是三歲小孩嗎？喝了。”
藥汁濃黑，氣味辛澀撲鼻。
謝宣接過，眉頭都沒皺一下，仰頭一口氣喝完，然後將空碗遞還，笑道：“有白大神醫在，閻王殿前也能被拽回來，區區風寒何足掛齒。”
“少貧。”白鶴淮收回碗，指尖卻被他順勢握住。他的手很暖，帶著常年握劍的薄繭，牢牢包裹住她微涼的手指。
兩人都沒說話。雨聲淅瀝，遠處淮河的水聲隱隱傳來。簷下水珠滴落，在石階上敲出斷續的清音。
“暮雨走了七日了。”謝宣忽然開口，聲音低了些。
“嗯。”白鶴淮應了一聲，任他握著手，“你擔心他。”
“也擔心天啟。”謝宣目光投向北方，視線彷彿穿過重重雨幕和山水，“暗河沉寂多年，突然有頂尖高手接連入京，蘇喆前輩也去了……這不像尋常的生意。天啟城那地方，一口井砸下去，能濺起三朝恩怨。暮雨性子穩，但他身後是整條暗河，是蘇昌河那個不按常理出牌的瘋子。我怕……”
“怕暗河這把刀，這次要攪動的，不是江湖恩怨，而是朝堂風雲？”白鶴淮接話，她並非對天下事一無所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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