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樂宮正殿，易文君坐在主位，穿一身素青宮裝，不施粉黛。她三十歲了，依舊美得驚心，只是那雙眼睛，深得像古井，再也泛不起波瀾。
“爹，”她先開口，聲音很輕，“您找我？”
易卜看著她，忽然不知道該說什麼。這些年，他們父女見面的次數，一隻手數得過來。每次都是隔著簾子，說些不痛不癢的話。
“文君……”他張了張嘴，最終說出口的是，“葉鼎之的事，你不要多想。陛下親征，定能……”
“爹，”易文君打斷他，抬起眼，目光首首看過來，“您知道嗎，鼎之這次起兵，打的旗號是‘清君側’。”
易卜一愣。
“他要清的，就是您。”易文君緩緩說，每個字都像刀子，“他說，當年若不是您出賣葉家，他父親不會死，葉家不會亡。他說此仇不報，誓不為人。”
殿內靜得可怕。窗外的風吹進來，掀起簾幔一角。
易卜的手在袖子裡，慢慢握緊。他臉上卻笑了，那笑容很淡，很冷：“所以呢？文君，你要幫他報仇？”
易文君看了他很久，最後垂下眼：“女兒不敢。女兒只是告訴父親一聲。”
她站起身，走到窗邊，背對著他：“爹，您走吧。以後不必再來了。”
易卜也站起來。他看著女兒的背影，那麼單薄，那麼倔強。他想說什麼，喉頭動了動，最終什麼也沒說。
轉身離開時，他在門檻處頓了頓。
“文君，”他低聲說，聲音只有自己能聽見，“爹這輩子可能真的錯了。”
易文君沒回頭。
明德七年冬，明德帝大敗北闕軍。葉鼎之被圍在落霞山，突圍無望。
那一夜，易文君不知用什麼方法，竟出了宮，單騎闖到陣前。
易卜收到訊息時，正在密室看地圖。烏鴉衝進來，臉色慘白：“宗主！宣妃娘娘去了落霞山！”
易卜手一抖，硃筆在地圖上劃出長長一道紅痕。
他連夜出城，趕到落霞山時，天剛矇矇亮。戰場上屍橫遍野，雪混著血，紅白刺眼。
他在一處斷崖邊找到了易文君。
她跪在雪地裡，懷裡抱著一個人，葉鼎之。那人胸口插著把劍，是他自己的劍。
易文君在哭，沒有聲音，只是眼淚不停地流，流在葉鼎之蒼白的臉上。
易卜站在十步外，不敢再靠近。
他看見女兒低下頭，在葉鼎之耳邊說了句什麼。然後葉鼎之笑了，那是易卜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看見葉鼎之笑。
那笑容很乾淨，像少年時。
接著，葉鼎之的手垂了下去。
易文君抱著他，抱了很久很久。雪越下越大，幾乎要把兩人埋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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