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話裡的孤獨，陳儒聽得分明。他嘆了口氣，伸手撥了撥爐中的炭火，火星濺起，又很快熄滅。
“你身邊的朋友，”他說，“要麼心思太過於單純，比如雷夢殺夫婦。那兩口子，一個憨首如牛，一個潑辣如火，心裡不藏事，眼裡不揉沙。跟他們在一起，你倒是能放鬆片刻，但有些話，說深了他們也聽不懂。”
他繼續道：“要麼心思太過於複雜，比如那個戴著面具的傢伙。”
最後，他看向蕭若風，笑了：“而我，則不能算是你的朋友。”
蕭若風也笑了。
“先生是我所敬重之人。”他說，“這就夠了。”
陳儒點點頭，忽然問：“會有過後悔嗎？”
蕭若風抬眼看他。
“你本有另外一條路可以選的。”陳儒說，聲音裡帶著惋惜，“江湖海闊，你若不將自己困於這皇城皇族之內，應當會過得更加恣意快活。像你的其他那些師兄一樣，顧劍門回了柴桑城，雖也擔著家族重擔，但至少能時常仗劍遠遊；柳月和曉黑雲遊西海，蹤跡飄忽，活得像個神仙；洛軒更是乾脆，找個山清水秀的地方一住，終日與琴笛為伴……”
蕭若風站起身，走到窗邊，看著院中那株桃樹。風吹過，花瓣紛紛揚揚，有幾片飄進窗來，落在他肩頭。
他拈起一片花瓣，在指尖捻了捻。花瓣柔軟，帶著淡淡的香氣。
“當如今的我想起曾經的那些想往時，”他輕聲說，“就會有些失落。在那些夢中，我也能持劍策馬，行過花海，來到我心愛的女子面前。對她說‘我來了’，然後帶她走，去一個誰也找不到的地方。”
他轉過身，披上那件黑色的披風。披風很重，繡著暗金色的蟒紋，那是親王身份的象徵。
“可是，”他說，“若是所有人都在江湖，那麼江湖也就不會是如今的江湖了。江湖需要廟堂的約束，廟堂需要江湖的活力，這兩者之間，得有人來做橋樑，來做緩衝。”
他看向陳儒，眼神清澈而堅定：“師父當年收我為徒時，曾對我說過一句話。他說‘若風，你是皇族，這是你的宿命，也是你的責任。你要做的不是逃避它，而是用好它’。”
陳儒靜靜地聽著。
“我從一開始就想到了，”他說，“你雖然遺憾，但不後悔。”
“有些事，總要有人去做。”蕭若風輕嘆道，“也謝過先生這些年來在學堂中的付出了。若不是你守著這裡，這學堂，怕是早就散了。”
提到學堂，陳儒的神色也黯淡下來。他沉默片刻，才說：“我也即將離開學堂了。”
蕭若風一愣：“先生要去哪？”
“雲遊。”陳儒說得很簡單，“先生當年建立學堂，是為了傳道授業，不是為了建一個牢籠。如今學堂的使命己經完成，該教的都教了，該傳的都傳了，是時候讓它迴歸它本來的樣子了。”
他頓了頓，“我有個師侄會來接替我的位置，做一段時間的祭酒。他曾與你並列為北離八公子，你應該記得他。”
蕭若風想了想，笑了：“是謝宣啊。”
“對，謝宣。”陳儒點頭，“那孩子學問好，品性佳，是接替祭酒的不二人選。但他不會在學堂中待上很久，他是個真正的讀書人，心在天下，不在這一方院落。”
他看著蕭若風，眼神複雜：“而學堂，其實也到了，它該與眾人告別的時候了。”
學堂要散了。
這個他少年時待過最久的地方，這個承載了他無數回憶的地方，這個李長生親手建立、傳承了數十年的地方，要散了。
就像春天總會過去，桃花總會凋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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