碉樓小築的傍晚，酒旗在晚風中懶懶地翻卷。
蕭若風找了個最角落的位置坐下。
那張桌子臨窗，窗外是護城河，河水在暮色裡泛著粼粼的金光。
他坐下時，右手在桌面上輕輕一叩。
一圈極淡的波紋從指尖盪開，波紋觸及的範圍，光線微微扭曲，空氣裡泛起細密的漣漪。
這是“來鴻去燕”，學堂奇術之一。
施術者坐鎮陣眼，周遭三尺自成天地，外人視若無睹，聽若未聞。
當年李長生教他時，曾捻鬚笑道：“這術法最適合偷懶。你以後若不想上朝，就找個角落一坐，保管沒人找得到。”
那時他還年輕，聞言失笑：“先生，我是皇子，怎能偷懶？”
李長生睨他一眼：“皇子就不是人了？是人就會累，累了就想躲，這事兒天經地義。”
如今他真的用了這術法，卻不是為了偷懶。
是為了喝酒。
酒肆裡漸漸熱鬧起來。
跑堂的小二託著木盤在桌椅間穿梭，盤裡盛著酒菜，熱氣混著香氣在空氣裡瀰漫。
酒客們三五一桌，划拳的、談笑的、罵孃的，聲浪一陣高過一陣，像是要把屋頂掀翻。
可沒人注意到角落裡的蕭若風。
他就像一滴水融進了大海，一片葉落進了森林。
掌櫃是個五十來歲的瘦削男子，姓謝，單名一個“師”字。
他原本在櫃檯後撥著算盤，忽然手一頓，抬眼朝角落看去。看了片刻，他放下算盤，從櫃下取了一壺酒、一碟滷牛肉，親自端了過去。
“殿下這來鴻去燕，用的是越來越好了。”謝師放下酒菜，聲音壓得很低，低到只有兩人能聽見。
蕭若風抬眼看他，笑了：“一點詭道之法罷了，都是當年李先生教的。李先生雖然執掌天下第一學府多年，可自己卻是個離經叛道之人，除了正常的刀劍功夫外，對於那奇門遁甲、陣法詭術也都極為精通。”
“李先生是奇人。”謝師點頭，目光落在蕭若風臉上，仔細端詳，“殿下的氣色，比上次來時差了些。”
“累了。”蕭若風說得簡單。
謝師沒再多問。他在碉樓小築當了三十年掌櫃，見過的人太多，知道什麼該問，什麼不該問。有些話，說出來是關心；不說出來，是尊重。
“殿下許久不曾來小築了，”他換了話題，“今日突然到此，是約了什麼貴客嗎？”
蕭若風搖了搖頭，拿起酒壺給自己斟了一杯。
酒是尋常的燒刀子，不是什麼名釀，但勝在烈。酒液清冽，在杯中晃盪，映著窗外漸暗的天光。
“沒有。”他說，“只是突然想來這裡坐一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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