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安城東，墨香樓。
二樓雅座臨窗，能看見半條街的景緻。
午後陽光斜斜照進來，在紫檀木桌面上投下窗欞的影，一格一格，像棋盤上的經緯。
桌上擺著一壺竹葉青，兩隻青瓷杯，一碟鹽水花生。花生皮剝落了幾片，散在桌角。
一個頭戴惡鬼面具的人坐在主位。
那面具是黑鐵所鑄，獠牙猙獰，眼洞深幽，像是從地獄裡爬出來的夜叉。
他為了飲酒，將面具往上推了推，遮住額頭與眼睛，只露出一張薄唇和線條利落的下頜。那下頜的弧度鋒利得像刀裁的，能看見皮膚下微微跳動的青筋。
酒一杯接一杯地倒，一杯接一杯地飲。酒液入喉，喉結滾動，無聲無息。
蘇暮雨在他對面坐下來，油紙傘靠在桌邊，傘尖的水漬在木地板上洇開一小圈深色。
“你跟了我一路。”蘇暮雨說，聲音平靜得像一潭死水，沒有波瀾，沒有溫度。
面具人的手頓了頓，放下酒杯，將面具拉回原處。
“我沒那麼好閒情。”他開口，聲音低沉，帶著金屬般的質感，“是我的手下跟了你一路。蘇家主。”
“姬堂主。”蘇暮雨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敲，三下，節奏分明，不疾不徐，“你來尋我，是為了何事呢？”
此人正是百曉堂堂主姬若風。天啟城萬卷樓外那一戰前，兩人曾有過一面之緣。
那時姬若風也是這般戴著面具，站在雨中說：“暗河蘇暮雨，我記住你了。”
如今時隔數月，千里之外的南安城，他再次出現。
姬若風把玩著手中的青瓷杯，指尖摩挲杯壁上的冰裂紋，那裂紋在光線下泛著細碎的銀光。
“蘇家主在國丈府，有沒有帶走關於百曉堂的東西啊。”他抬眼看向蘇暮雨。
即使隔著面具，蘇暮雨也能感受到那道目光的重量——像是被一隻鷹盯住，又像是被一把刀抵住咽喉。
“我很希望，你能告訴我這個答案。那麼便可以證明，我這次千里奔襲，是有意義的。”
蘇暮雨也給自己倒了杯酒。酒液清冽，在杯中漾開琥珀色的光。他端起杯，沒有喝，只是看著那酒液微微晃動。
他看著面前的人，看著那副猙獰的惡鬼面具，忽然生出一股熟悉的感覺。
不久之前，他也是這般戴著面具，藏起表情，把真實的自己鎖在冰冷的金屬之後。
暗河的殺手，大多如此。面具戴久了，就分不清哪個才是真正的臉。
“姬堂主說話還是這般高深莫測。”蘇暮雨笑了笑。
“高深莫測嘛。”姬若風幽幽地說，將杯中酒一飲而盡，“我還以為，我說得己經很明白了。”
酒杯落在桌上，“咚”的一聲輕響，像是某種訊號。
蘇暮雨的手指在桌面敲擊的節奏變了，從三下變成了西下。那節奏變了，氣氛也變了，像是琴絃忽然調高了半個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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