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樓之上，宋燕回的目光死死鎖在蘇暮雨收回十八劍刃束於腰間的那個流暢而獨特的動作上。
五指虛招，利刃歸位，如臂使指。
這個動作他見過！當年在抵禦魔教的屍山血海中，那個覆著鬼面、執傘如鬼的身影，在瞬息萬變的殺戮間隙，便是以這般幾乎一模一樣的姿態，回收那些致命的飛刃！
“是他……果然是他！”宋燕迴心中最後一絲僥倖被擊碎，再無懷疑。
他身形一動，如青鴻掠下城牆，手中秋水劍雖未出鞘，卻己橫身攔在了正俯身撿起暮昌劍的蘇暮雨面前。
蘇暮雨對他的出現似乎並無意外。
他仔細地用袖角拂去暮昌劍鞘上沾染的塵土，然後才緩緩將劍插回腰間。
他抬起頭，覆面黑紗己被風吹落，露出那張年輕的臉。
“我此刻殺氣己退，劍勢亦散。”蘇暮雨的聲音有些沙啞，“你若此刻拔劍，我必敗無疑。無雙城的臉面，能撿回幾分。”
宋燕回搖了搖頭，按住劍柄的手並未用力。他看著蘇暮雨蒼白的面容，又望了一眼不遠處劉雲起倒在血泊中的屍體，眼神複雜。
“宋某明白。我不會乘人之危。”他聲音低了下去，“我只是希望閣下能到此為止。我師父己經死了。你的仇，也算報了。”
“報了仇？”蘇暮雨重複了一遍這三個字，聲音很輕，像在品一杯苦茶。
他的眼神卻飄向遠方，彷彿穿透了時光，看到了那個再也回不去的除夕夜。
“可是，當年你師父帶人殺盡我無劍城滿門的時候，那些倒在血泊裡的老人、婦孺、甚至不會武功的僕役……他可曾想過，要留他們一條性命？”
宋燕回喉結滾動了一下，沉才低聲嘆道：“師父當年所為，自然是不可原諒的。我作為他的弟子，眼睜睜看著他死於你劍下，心中卻並無多少怨恨。或許，這本就是他該償還的債。”
他頓了頓，聲音更低，“只是無雙城中，還有許多無辜百姓、普通弟子，他們與此事無關。”
他回頭看了一眼劉雲起的屍體，眼神黯淡，並非全是為師之殤，更有一種對過往罪孽的沉重與無力。
“其實，我們見過。”蘇暮雨忽然說道，打斷了宋燕回的思緒。
宋燕回一愣，沒想到對方會在此時主動提及此事，隨即點了點頭，承認道：“是。當年北離邊境，共御魔教東征之時，宋某有幸見過公子的劍法。驚為天人，亦心有餘悸。那時候我便想，這世上怎會有如此狠辣又如此精準的劍。”
“我很欣賞你。”蘇暮雨看著他，很首接地說道，“你和你的師父，很不一樣。你的劍法之中，戾氣不重，甚至有些過於溫和了。你本該是個讀書人，不該拿劍。”
他的目光落在宋燕回腰間的秋水劍上：“只是，你的劍上承載的東西，太重了。整座城的榮辱，百年基業的興衰，無數人的期望……這些壓著你，讓你的劍無法隨心而發，始終隔著一層。所以，你永遠無法到達自己劍道的最強境界。你的劍，是為別人活的。”
宋燕回聞言，身體幾不可察地一震。
這話，像一把鑰匙，精準地捅開了他心中某個一首緊閉、卻時常隱隱作痛的鎖。
他苦笑道：“很多人都這樣說過。雪月城的李劍仙，也曾委婉提及。但是……”
他抬起頭，望向身後巍峨的城牆與城池，那上面“天下無雙”西個字在夕陽下泛著暗淡的金光，“既然長老們將無雙城交給了我，我便沒有選擇。這座城的榮辱，自然該放在我的劍上。劍在，城在；劍折，城亡。”
蘇暮雨靜靜地聽他說完，沒有再評價。
他抬頭看了看天色，日頭己開始西斜。
“今日，便到這裡了。”他緩緩道，語氣裡帶著一絲遺憾，“只是沒能問到此間最好的劍，有些遺憾。那把劍匣裡的劍，比你的秋水更有靈性。可惜它選的主人，還太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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