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是丑時開始下的。
起初只是細碎的雪籽，打在唐府青瓦上沙沙響。
到寅時，成了鵝毛大雪，紛紛揚揚，把整座寥落城捂進一層厚厚的白絮裡。
城東唐府後院的觀雪亭中，紅泥小火爐吐著微藍的火苗，爐上銅壺裡的水咕嘟咕嘟滾著。
唐臨門坐在亭中石凳上。
他六十七歲，穿一身深灰色棉袍，外罩玄色大氅，花白頭髮用根烏木簪隨意綰著。
左手搭在膝頭，右手伸到亭外，掌心向上，接落雪。
雪片落在掌紋上，瞬間化成水珠，順著生命線往下淌。
“白雪更嫌春色晚，意穿庭樹作飛花。”
亭外忽然傳來踩雪聲。
很輕，一步一頓，不疾不徐，正朝著觀雪亭來。
唐臨門沒回頭。
他收回手，在袍子上擦了擦水漬，彎腰從腳邊提起個酒壺。
他仰頭灌了一口，喉結滾動，嚥下滾燙的酒。
“像我們這個年紀的人，”他開口，聲音因喝了酒而有些沙啞，“每年等著的便是冬天趕緊結束。”
踩雪聲停了。
來人停在亭外三丈處。
“因為每一個冬日的結束，都代表著我們又熬過了一年。”
唐臨門繼續說，“一覺睡醒，便是新的開始。可偏偏，冬日己逝，卻又下了一場雪。”
他頓了頓，終於轉過頭。
亭外的雪地裡站著個人。
一身黑衣，黑得像把夜色裁成了衣裳。
手裡舉著柄油紙傘，傘面是尋常的桐油黃，傘骨在雪光下泛著金屬的冷。
臉上覆著張紅色惡鬼面具，獠牙外翻，眼洞漆黑，只在唇部留了條細縫。
“又迎來了你，”唐臨門笑了，眼角的皺紋堆疊起來，“暗河的鬼。”
執傘人微微頷首：“叨擾了。”
“哈哈哈哈。”唐臨門大笑起來，笑聲在亭子裡撞出迴音，震得簷角積雪簌簌往下落。
“殺手臨門，手中握著能取人性命的利器，卻還如此有禮有節，真是有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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