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的江南，雨是細的，像誰用篩子從天上往下篩銀針。
針尖落在青石板路上，濺起細碎的水花，水花連成一片薄霧，霧裡浸著泥土的腥氣、草芽的澀味，還有晚開的梅花那點冷香。
這樣的天，合該窩在家裡，溫一壺黃酒，酒裡放兩粒梅子，再剝幾顆茴香豆，聽窗外雨打芭蕉的聲響，從午後一首睡到掌燈。
醒來時酒還溫著，雨還沒停，人生便算得上一段圓滿。
當然，也很適合殺手臨門，鬼差引魂。
一個穿紫靴的年輕人，就在這樣的雨天，走到了城西白鶴藥府門前。
靴子是上好的小牛皮，鞣得軟，染得勻，紫得發亮。
靴幫上用金線繡著八爪飛龍，龍鬚、龍鱗、龍爪，每一處都繡得精細，在雨霧裡泛著暗沉沉的金光。
年輕人顯然極愛這雙靴子，一路走來，腳尖總是先探出去，試過水窪深淺，才肯落下。
所以他走到藥府門前時，紫靴依舊乾淨，只在靴底沾了些溼泥。
藥府是灰白色的牆，青黑色的瓦，門是兩扇厚重的楠木門，門環是銅的，雕成鶴銜靈芝的樣式。
門楣上掛匾，黑底金字：“白鶴藥府”。字是顏體，肥厚端正，但匾額邊角有裂痕，金漆也剝落了幾塊。
此刻，那雙紫靴穩穩停在青石臺階上，鞋底邊緣距離最近的一灘積水，還有恰好一寸距離。
他抬起手，叩響了山莊大門上的銅環。
“咚，咚，咚。”
三聲，不輕不重，規矩得像是來拜訪遠房親戚。
門裡沒有回應。
只有雨聲，沙沙的，像春蠶食桑。
年輕人等了片刻，又叩三聲。
還是沒回應。
他轉身，看向身後雨幕，微微皺眉：“沒有人？”
話音落，雨幕裡走出一個人。
是個壯漢，高九尺，肩寬背厚，像半截鐵塔。
他披著蓑衣，戴著斗笠，蓑衣下露出一截刀柄。
刀是金環大刀，柄上纏著褪色的紅綢，綢子被雨打溼，黏在刀柄上。
他沒有打傘，雨水順著他亂蓬蓬的短髮往下淌，流過粗硬的眉毛、高挺的鼻樑、厚實的嘴唇，最後從下巴滴落，在他胸前衣襟上洇開一片深色。
他抬起頭，眯著眼睛看向山莊門楣上的牌匾。
黑底金字，西個大字：“白鶴藥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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