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也在。
三個字，平平常常，沒有任何修飾或加重。卻像一道微弱但執拗的光，劈開了蘇昌河眼前幾乎凝固的黑暗和冰冷。
他怔怔地看著蘇暮雨平靜無波的臉，看著他那雙在雨夜裡顯得格外幽深的眼睛，忽然覺得身上那些火辣辣疼著的傷口，似乎也沒那麼難以忍受了。
蘇暮雨不再多言，開始利落地撕下自己內襟相對乾淨的部分，給他做最簡陋的包紮止血。
然後他收起傘，冒著大雨，將比自己健壯一些的蘇昌河費力地背了起來，深一腳淺一腳地，朝著暗河據點的方向，艱難前行。
趴在蘇暮雨並不寬闊的背上，感受著那具身體傳來的溫熱和因為負重而微微的顫抖，蘇昌河昏昏沉沉地想，這大概就是“家”的感覺？
真他孃的……又疼，又重，又溼冷。可偏偏，讓人捨不得就這麼死了去。
一年後，另一場大雨，另一個偏僻的任務地點附近。
這次蘇昌河沒縮在殘碑後，他首接臉朝下趴在了街巷拐角的汙水溝邊，背上插著兩支沒來得及拔掉的弩箭，箭尾的白羽被雨水打得耷拉下來。
他身下彙集的液體顏色更豐富了，雨水、血水、還有巷子裡不知誰家潑出來的餿水。
腳步聲靠近，不疾不徐。一把熟悉的油紙傘停在了他腦袋上方。
蘇昌河勉強側過臉，用一隻沒被血糊住的眼睛往上瞧。
果然，又是那張沒什麼表情的年輕臉龐。
蘇暮雨撐著傘，低頭看他，雨水順著他蓑衣的邊緣往下淌。
“怎麼總把自己搞得這麼狼狽？”蘇暮雨開口，語氣聽起來和一年前沒什麼不同。
蘇昌河咧開嘴，露出被血染紅的牙齒，居然還試圖笑一下：“反正……每次……你都會……及時出現……我狼狽點……也沒什麼問題……”
話沒說完，就被一陣撕心裂肺的咳嗽打斷，咳得他整個人蜷縮起來，像只脫水的蝦米。
蘇暮雨蹲下來，這次動作熟練了很多，先檢查了一下那兩支弩箭的位置，確認沒傷到要害，然後才看向蘇昌河疼得扭曲的臉。
“鬼哭淵的試煉，馬上要開始了。”他聲音壓得有些低，雨聲蓋不住其中的凝重，“各家家主，己經傳令，喚我們這批人回去。”
鬼哭淵。
這三個字像一道冰稜，瞬間刺穿了蘇昌河因失血而有些昏沉的意識。
該來的，終究要來。
那是暗河篩選真正“兵器”的熔爐，也是同批之間必須分出高下、甚至生死的屠宰場。
“這一天終於還是來了。”蘇昌河啞聲道。
蘇暮雨靜靜地看著他，看了幾秒鐘。然後，他伸出手，攤開在蘇昌河面前。
那隻手不算大，指節分明，掌心有些練劍留下的薄繭，還沾了點剛才檢查傷口時蹭上的血汙，但在蘇昌河此刻模糊的視線裡，卻異常清晰。
蘇昌河盯著那隻手，又抬眼看了看蘇暮雨沉靜的眼眸。
雨水順著蘇暮雨額前的髮梢滴落，滑過他挺首的鼻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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