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是忽然大起來的。
先是稀疏的幾點，砸在斗笠上“噗噗”悶響，很快就連成了線，織成了幕，天地間一片譁然。
馬蹄踏過泥濘官道，濺起的不是水花，是渾濁的泥漿。
蘇暮雨單手控韁，另一隻手習慣性地扶了扶腰側細雨劍的劍柄。
這柄細雨劍是當年蘇昌河用第一筆佣金，找到班家後人製作的。
當年蘇昌河陪著蘇暮雨練劍，每次使出十八劍陣，都要費力的從地上去撿拾那十八柄短刃。
“這也太麻煩了，”蘇昌河一邊撿劍，一邊認命地說道：“以後你殺完人，每次還要從屍塊上拔起這些劍，傳出去，不怕被人笑話。”
“見過十八劍陣的人，都死了，誰來笑話我。”蘇暮雨一邊撿劍，一邊笑著說。
“以後我便替你買一把好劍，最好由班三爺親自制作，省著天天撿劍。”蘇昌河蹲著看向蘇暮雨，笑得眉眼彎彎，開始暢享不用天天撿劍的生活。
蘇暮雨眼睛亮晶晶的，回望向蘇昌河，“謝謝你呀，大好人！”
蓑衣擋不住所有雨水，冰涼的溼意順著脖頸往裡鑽。
他眯起眼，透過迷濛的雨簾望向北方灰暗的天際。
大家長、小神醫、地支十二肖……還有蘇昌河那張總是掛著幾分戲謔笑意的臉，交替在腦海中浮現。
算計的網己經張開，每一步都透著冰冷的殺機，而他自己，正被迫在這網中穿行，趕往一個或許是更血腥的結點。
昌河，或許這次，你我要對彼此真正的拔劍了。
這個念頭毫無預兆地跳出來，尖銳得像一根淬毒的針，扎進思緒最深處。
握韁繩的手，指節不易察覺地繃緊了一下。胯下的駿馬似乎感受到主人心緒不寧，打了個響鼻，噴出一團白汽，很快被雨水打散。
對彼此真正的拔劍？十年前，誰能想到有這一天？那時候，他們的劍或許指向過同一個目標，他們的後背，也曾短暫地交付給彼此。
記憶被這冰冷黏膩的雨扯開了一道口子，帶著鐵鏽和汙泥的氣味，洶湧倒灌。
也是這樣一個雨夜，甚至雨更大，天更黑。
小小的蘇昌河蜷在一處塌了半邊的殘碑後面，渾身溼透，血混著雨水，從肩膀、肋下好幾處傷口不斷往外滲，在身下積成一小汪暗紅色的水窪。
他臉色慘白得像死人，嘴唇烏紫，牙齒不受控制地咯咯打顫。
慕陰真撐著傘，傘面微微傾斜，恰到好處地遮住了雨，也遮住了他大半張沒什麼表情的臉。
他低頭看著泥水裡氣息奄奄的少年，“嘖嘖，點燈童子……這麼多年，折在這任務裡的，沒有一百也有八十。你是唯一一個把‘燈’點著了，自己還能剩下一口氣爬回來的。”
蘇昌河想笑，但嘴角剛扯動，就引起一陣劇烈的咳嗽，咳出帶著血沫的雨水。
他喘著粗氣，聲音嘶啞得幾乎聽不清：“慕……慕管事……任務……完成了……”
“完成了，不錯。”慕陰真點點頭，腳尖無意識地踢開一塊沾血的碎石子，“按規矩，你能活下來，以後就不必再做點燈童子了。不過……”
他傘沿微微抬起，露出一雙沒什麼溫度的眼睛，上下打量著蘇昌河，“傷成這副德行，能不能熬過今晚，就看閻王爺收不收了。暗河不養廢人，更不浪費藥材在一個僥倖活下來的點燈童子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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