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緣搖了搖頭，摸索著應對白棋的厚勢，落下一子：“昌河那樣的人，可不會把蘇家老爺子他們當做是家人，也不會把我這個沒用的瞎子教習當做是家人。”
他的聲音很平靜，只是在陳述一個事實，“在他的眼裡，或許整個暗河，只有你蘇暮雨，才算是真正的‘家人’。”
“但如今，”蘇暮雨的聲音陡然轉冷，“我是‘傀’。”
他重重落下一子，聲音也隨之一沉，“那麼身為傀，便應該護住大家長的性命。這是規矩，是暗河運轉的基石，也是我的承諾。”
“只是如此？”謝緣微微皺眉，“我總以為，以你的性子，除了規矩和承諾，應該還會有一些別的原因。”
“先生您教過我，”蘇暮雨的目光從棋盤移開，看向謝緣，“承諾，是我們這種人，生命中最重要的東西，甚至是唯一能抓住的東西。”
“若沒了承諾，收了錢的殺手轉頭便會因為更多的錢，而回頭去殺自己的主顧；拿了安家費的死士，也可能為了活命而出賣同伴。”
“那麼到最後，秩序便亂了，信任便死了，殺手也就沒有了存在的理由，暗河也沒有了存在的必要。”
他複述著很多年前，在煉爐昏暗的油燈下，這個盲眼教習對一群懵懂又殘忍的小殺手們說過的話。
一字一句，清晰無比。
“你很聰明，記性也好。”謝緣摸索著棋盤，發現白棋的厚勢己成，自己的黑棋幾塊都有些不活，局勢己顯頹敗。
“但有時候，太過於聰明，太過於執拗，也並非好事。”
“己經成為了殺人的工具，”蘇暮雨落下最後一枚決定性的白子，一子落下，黑棋大龍眼位被破，生機斷絕。
“若心中不存在點執拗，不存在點自以為是的堅持，那麼活著，也就像是死了。”
他看著謝緣，“先生，您敗了。”
謝緣的手指在棋盤上空緩緩拂過，確認了那條大龍確實無路可逃。
他沒有懊惱，反而像是鬆了一口氣。
長袖輕輕一揮，一股柔和的勁風掃過棋盤，上面的黑白棋子瞬間被震成均勻的粉末，簌簌落在石桌上，又被風吹散些許。
然後，他的左手，穩穩地，握住了身旁那柄短劍的劍柄。
很普通的握劍姿勢，甚至有些生疏。
“昌河知道我武藝不精，在暗河排不上號。”
謝緣說道：“但與你，與你們二人，勉強算是有幾分情義。所以，他派我來這裡勸說你。他知道，就算你心裡不願意聽我的，不願意改變主意，但至少……”
他“望”向蘇暮雨的方向，“願意在此，浪費一局棋的時間。這時間，或許對他很重要。”
“既然有幾分情義，”蘇暮雨站起身，雨水立刻打溼了他的肩膀，“那麼先生，是否可以不要拔劍？”
“你贏不了的。”
謝緣開口，“三家家主，忍耐了這麼久，謀劃了這麼久，這個機會他們絕不會放過。即便那位神醫真有回天之力，把大家長的病治好了，他們也會不惜一切代價，在大家長恢復全盛實力之前，殺死他。”
他握著劍柄的手更緊了些，“你們沒有機會。暮雨，這是必死之局。對你，對大家長，甚至對昌河都是。”
“這次對三家而言，都是死局。”蘇暮雨的聲音冷靜得近乎殘酷，“不管是誰，進了這個局，便不存在真正的贏家。算計到最後，無非是看誰死得更晚一點，或者，拉誰一起陪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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