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軲轆碾過雨後泥濘的官道,發出規律而沉悶的聲響。
蘇昌河從一場漫長而窒悶的睡夢中猛地睜開眼,瞳孔在昏暗中收縮,如同剛從深水裡掙扎上岸。
額頭上覆著一層細密的冷汗,粘溼了鬢角。
“雙日為昌,意為興盛、明亮……昌河,意為讓暗河走出陰暗,迎來光明。”
手指無意識地觸碰到腰間硬物。
他順勢將它抽出,那是一柄短劍,劍身不過一掌長短。
這便是他的隨身兵刃,寸指劍。
蘇昌河指間一捻,寸指劍便在他五指間靈活地轉了幾圈,劃出幾道暗淡的弧光,隨即穩穩停在掌心。
冰涼堅硬的觸感讓他從夢境的餘悸中徹底抽離。
“睡得恁個香,鼾聲都趕上打雷嘍,”
一個含混的聲音從對面傳來,帶著濃重的口音和明顯的戲謔,“做了啥子美夢?夢到娶媳婦兒,還是夢到把大家長的腦袋當球踢了?”
說話的是蘇喆。
他斜靠在車廂另一側的軟墊上,身上那件半舊不新的袍子敞著懷,露出一截結實的胸膛。
他腮幫子一鼓一鼓,正慢悠悠地嚼著檳榔,手裡拿著他那根寶貝黃銅煙桿,卻沒點燃,只是無意識地摩挲著。
“不是什麼美夢。”蘇昌河將寸指劍插回腰間特製的皮鞘,聲音有些沙啞。
“就是一些很久遠的事情。久遠到我都快忘了。”
他補充道,“那時候,我和蘇暮雨,都還只是煉爐裡的‘無名者’,連個像樣的名字都沒有。”
“哦,辣個時候啊。”蘇喆吐出一小口檳榔渣,準確地吐進車廂角落一個小陶罐裡,發出“嗒”一聲輕響。
“確實很久遠嘍。辣個時候,老子還在煉爐裡掛名當個教習,混口飯吃,順便教過你們幾手三腳貓的劍法。”
他回憶著,臉上露出點追憶的神色,“你嘛,吵得很,問題多,心眼活,學得快但總想走捷徑;暮雨辣小子……嘿,悶得很,像個鋸了嘴的葫蘆,十天半個月憋不出一句話,可拿起劍來,那眼神就不一樣嘍。”
他咂摸了一下嘴裡的檳榔,似乎在品味那段時光:“不資道為撒子,你們兩個南轅北轍的崽子,最後會走到一起,還成了辣麼要命的搭子。”
“走到一起?”蘇昌河重複了一句,目光有些空茫地落在晃動的車簾上,“或許是因為……那個時候,算是大家長,間接救了我們兩個人的性命吧。”
他想起了鬼哭淵裡,兩人只剩半口氣爬出深淵。大家長確實給了當時如同野狗般掙扎求存的他們,一個“身份”,一條“生路”。
“現在嘛……”蘇昌河自嘲似的低笑一聲,手指又無意識地摸上了寸指劍的劍柄,“我卻為了執行蘇家家主的命令,在這裡費盡心機,算計奔波,追殺大家長。”
“呵……這算不算是,恩將仇報?”他看向蘇喆,眼神里帶著點玩味,似乎在等待評價。
蘇喆聞言,猛地坐首了些身子,舉起手中的煙桿,虛點了蘇昌河幾下,臉上做出痛心疾首的表情。
“年輕人,你不講武德啊!”他模仿著某些江湖老學究的口吻,眼神里卻沒有一點責備,“過河拆橋,吃完飯砸鍋,不愧是咱們暗河培養出來的好苗子!”
“那也沒有辦法。”蘇昌河聳了聳肩,“當初煉爐裡的教習們,不就是希望我們成為絕情絕愛、唯命是從的殺人機器嗎?眼裡只有任務和利益,沒有恩義和私情。我現在這樣做,鐵面無私,冷酷無情,不擇手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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