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喆盯著他看了兩秒，然後對著蘇昌河豎起了一個大拇指，臉上的表情混合著欽佩、鄙夷和一種“老子服了”的荒謬感。
“若論不要臉，心黑手狠，還能給自己找出這麼一套冠冕堂皇的說頭……蘇家年輕一輩裡，你蘇昌河，絕對是這個！”
他晃了晃大拇指，“老子當年要有你一半的‘覺悟’，現在說不定也能混個家主噹噹，也不用一把年紀了還得陪你在這裡淋雨吹風，追著個半死不活的老頭子滿山跑。”
過了一會兒，蘇昌河忽然開口，語氣變得有些隨意，“喆叔，你有朋友嗎？”
蘇喆正把煙桿湊到嘴邊，想點燃，聞言動作一頓。
他側過頭，看了蘇昌河一眼，眼神在昏暗光線下有些模糊。
他“吧嗒”一聲點燃了菸絲，深深吸了一口，讓辛辣的煙霧在肺裡轉了一圈，緩緩吐出。
他的聲音在煙霧裡顯得有些飄忽：“有的。”
“哦？還在暗河？”蘇昌河似乎來了點興趣。
“都死了。”蘇喆淡淡道，又吸了一口煙，“有的是任務死的，有的是莫名其妙死的，有的是我覺得他該死，就弄死了。最後一個，十年前，死在北蠻的雪原上，屍體都沒找全，估計餵了狼。”
蘇昌河點了點頭，沒表現出太多意外，又問：“那你的家人呢？你是暗河蘇家的本家弟子，按說你這把年紀，早就該娶親生子，開枝散葉了。家裡就沒給你張羅？”
蘇喆抽菸的動作停了下來。
他低著頭，看著煙鍋裡明明滅滅的紅光，煙霧升騰，將他大半張臉籠罩其中，看不真切表情。
“有的。”他的聲音比剛才更低沉，更慢，幾乎是一個字一個字地往外蹦，“也都死了。”
他似乎在回憶，“以前有過一個女兒，婆娘生的。粉雕玉琢的，小臉圓圓的，眼睛很大，很亮，像兩顆黑葡萄。很可愛的，像個瓷娃娃。我給她取了個小名，叫‘小鶴兒’。”
他吸了一口煙，煙霧濃烈，“我那時候在外頭執行一個挺麻煩的任務，等回來，就再也沒找到過……”
他說完了，車廂內只剩下他“吧嗒吧嗒”抽菸的聲音，和車外淅淅瀝瀝的雨聲。
蘇昌河安靜地聽著，臉上沒什麼特別的表情，只是眼神深處似乎有什麼東西閃了閃。
他伸出手，撩開了馬車側面厚重的帷幕。
一股帶著濃郁泥土和青草氣息的冰涼春風，立刻灌了進來，驅散了車廂內渾濁的煙味。
風裡還夾雜著細密的雨絲，吹在蘇昌河的臉上、脖頸上，帶來一陣沁人的舒爽。
“又下雨了啊。”對面的蘇喆也感受到了涼意，他微微眯了眯眼，嘟囔了一句，“這鬼天氣，走哪兒下哪兒，褲腳就沒幹過。”
蘇昌河沒有接話。
他的目光有些失焦，透過眼前的雨幕，看到了更久遠、更朦朧的另一個雨夜。
他喃喃自語，聲音很輕，“你說蘇暮雨坐在那個破木筏子裡，順著冰冷的河水，漂到暗河入口。”
他的記憶有些模糊，“就是我和暮雨第一次相遇那天，是不是也下著這樣一場綿綿不絕的‘暮雨’？”
蘇喆抽菸的動作停了下來，煙霧從他指間緩緩飄散。
他看了蘇昌河一眼，那眼神複雜難明，最終什麼也沒說，只是將目光重新投向車外迷濛的雨幕，深深地吸了一口早己冷掉的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