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眼睛紅腫不堪，眼底卻燃燒著一種近乎執拗的火焰，亮得駭人。
老者——藥王谷谷主李素衣，聞言微微一怔。
他捋了捋雪白的長鬚，搖了搖頭：“殺人的醫術？丫頭，那叫‘毒術’。醫者，活人。毒者，傷人殺人。一字之差，天壤之別。”
“毒術也行。”柯那黛的聲音斬釘截鐵，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帶著血氣，“只要能殺人，只要能報仇。”
李素衣沉默地看著她。山谷的晨風拂動他雪白的鬚髮，也拂動著女孩額前枯草般的亂髮。
許久，他發出一聲悠長的嘆息，那嘆息裡似乎包含了太多東西——對命運的無奈，對仇恨的理解，或許還有一絲看到上好璞玉卻即將被戾氣雕琢的惋惜。
“罷了。”他最終說道，聲音恢復了之前的平和，“因果纏縛，非言語可解。進來吧。”
他轉過身，拄著柺杖，步伐平穩地向谷內走去，青灰色的袍角掃過沾露的草叢。
走了兩步，他未回頭，聲音隨風傳來：“老夫李素衣，為藥王谷谷主。從今日起，你便是我座下弟子。能學多少，能成什麼樣，看你的造化。”
一聲悶響，額間傳來清晰的痛楚和溫熱的液體流淌感。她沒去擦，只是保持著叩首的姿勢，啞聲道：“弟子夜鴉，拜見師父。”
從此，藥王谷多了一個異類。
她不像其他弟子那樣活潑，甚至有些孤僻。
白天，她學習辨認草藥，背誦藥性歌訣，練習針灸銅人。她學得極快，記憶力好得驚人，手法穩。李素衣偶爾指點她，她便默默記下，下次必定做得更好。
真正的柯那黛，活在夜晚。
當其他弟子熄燈安寢，她便悄悄起身，潛入谷中禁地——毒經閣。
那裡收藏著藥王谷歷代收集和研究的所有毒術典籍和配方。
李素衣知道她的行蹤，卻從未點破，只是每次在講授正統醫理時，會若有若無地提點幾句“陰陽相生，藥理毒理本同源”、“用藥如用兵，心存善念，砒霜亦可救人；心懷歹意，人參亦能殺人”之類的話。
柯那黛聽在耳中，記在心裡，手上的動作卻從未停歇。
她辨識毒草的速度比辨識草藥更快，調配毒方的手法比調配藥方更穩。
不過三年，她的毒術造詣，讓偶爾察覺端倪的李素衣也暗自心驚。
一次，柯那黛成功還原了一種古籍記載的、無色無味的奇毒“醉朦朧”。
李素衣檢查過她留下的微量樣品後，將她叫到靜室。
老人緩聲道：“丫頭，你天賦之高，心志之堅，乃老夫平生僅見。但這‘醉朦朧’，中毒者宛如沉醉美夢，三日後於睡夢中無聲無息心脈衰竭而亡，過程毫無痛苦，卻也毫無挽回餘地。毒術至此，己非防身之術。”
“你心思太重，下手太狠。仇恨是火，能照亮前路，也能焚燬自身。醫術毒術皆是雙刃劍，你如今，只磨利了殺人的那一面。”
柯那黛垂首而立，聞言只是微微牽動了一下嘴角，
“師父教誨的是。”她應道，聲音平靜無波，“但弟子腳下之路，似乎只有這一面還算有用。”
李素衣看著她，良久，揮了揮手，示意她退下。他知道，有些心結，非藥石可醫，非言語可解。
五年光陰，彈指而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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