藥王谷的春天，是從崖壁那幾株老杏樹開始的。
先是枝頭爆出點點粉白，然後一夜暖風，花瓣便洋洋灑灑地落下來，鋪滿谷中小徑，也飄進半敞的軒窗。
“春雨潑溼胭脂色，半樹飛花半樹塵。”辛百草正對著窗外那株杏樹發呆時，一隻曬藥用的竹匾“哐當”一聲砸在他腳邊。
“發什麼呆？”一個清冷的女聲從背後傳來，“師父讓你把這些‘醉仙桃’的花瓣分揀出來，陰乾，不是讓你對著它們吟詩作對。”
辛百草回頭。
夜鴉，現在谷里人都叫她“小烏鴉”，雖然她從不答應。
她正抱著一摞新採的草藥站在廊下。
夜鴉穿著一身半舊的靛藍布裙，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白皙卻帶有幾道新鮮劃痕的小臂。
頭髮簡單地用木簪綰著，幾縷碎髮被谷中的微汗黏在頸側。
她臉上沒什麼表情，眼神像深潭裡的水，平靜，卻冷得沁人。
“我沒吟詩。”辛百草彎腰撿起竹匾，沒好氣地說，“我是在觀察花色深淺，判斷藥性最佳採摘時辰。哪像某些人，只懂蠻力。”
夜鴉沒接話，只是把懷裡那摞草藥往他面前的石臺上一放，轉身就走。
“喂！”辛百草叫住她，“‘七葉一枝花’和‘重樓’你分清楚了嗎就亂放？藥性差之毫釐，謬以千里懂不懂？”
夜鴉腳步頓住，沒回頭，聲音平平地飄過來：“左手邊五株是七葉一枝花，葉尖更銳，脈絡呈紫黑色，根莖有七道環紋。右手邊三株是重樓，葉稍圓鈍，葉背有細密絨毛，根莖只有五環。辛師兄若眼神不好，藥櫃第二格有清目的‘千里光’，可自取。”
說完，她徑首走向後院，留下辛百草對著那堆分毫不錯的草藥乾瞪眼。
“邪門。”他嘟囔，“才來半年，認藥比我還準。就是路子太野……”
話音未落，一個溫柔帶笑的聲音插了進來：“百草師兄又和咱們小烏鴉鬥嘴呢？”
辛百草轉頭，看見林無雙提著個竹籃從月洞門走進來。
她穿著鵝黃的衫子，髮間簪了朵新鮮的杏花，笑起來眼睛彎彎的，像兩泓映著春光的泉。
“風動羅裙疑綻蕊，低眉一笑始知花。”辛百草又唸了一句詩，耳根卻有些紅，“誰跟她鬥嘴。我是在教她規矩。藥王谷以‘仁心’立本，她倒好，上次王嬸家牛中毒，她首接用‘斷腸草’以毒攻毒，那牛是救活了，可拉了三天肚子，差點虛脫！”
林無雙掩口輕笑：“可牛畢竟活了啊。小烏鴉的法子是猛了些，但急症用猛藥，師父不也說‘法無定法，奏效即良方’麼？”
“那也不能——”辛百草還想爭辯，林無雙己經把竹籃遞到他面前。
“好啦，師兄莫氣。看我帶了什麼？後山崖縫裡那棵老茶樹的頭春茶尖兒，師父最愛這個。我分了三份，這份是你的。”
竹籃裡躺著三個油紙包，茶香隱隱透出來。
辛百草看著那包茶葉，又看看林無雙溫柔的笑臉，一肚子話突然就堵在了喉嚨裡。
他接過紙包，聲音低了下去：“……多謝師妹。”
“不客氣。”林無雙笑笑，提起另一包茶葉，“我去找小烏鴉，她也喜歡喝茶，就是總忘了給自己留。”
她說著，腳步輕快地走向後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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