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落日升，天色由墨藍轉為魚肚白時，一場春雨又悄沒聲地落了下來。
雨絲細密，不急不躁，敲在蛛巢的青瓦上，敲在院中的青石板上，敲在那些剛抽出嫩芽的槐樹葉上，沙沙沙，像春蠶啃食桑葉。
白鶴淮坐在東廂房外的迴廊欄杆上，兩條腿懸空晃盪著，手裡捧著一塊油紙包著的紅米糕，小口小口地咬著。
糕是早上駝背老者慕克文送來的，說是九霄城特產。
米是本地紅糯米，加了蜂蜜和豬油，蒸得軟糯，上面撒著幾粒幹桂花。
味道說不上多驚豔，但在這前途未卜的當口，能安安穩穩吃上一口熱食，己是奢侈。
她一邊吃，一邊想起昨晚蘇暮雨說的話——“從今天起，只要有我蘇暮雨在，便不會再有人可以傷害到你。”
這話說得斬釘截鐵，配上他那張總是沒什麼表情的臉，倒真有幾分可信。
白鶴淮嚥下最後一口糕，舔了舔指尖的蜜漬，忽然歪頭，對著空蕩蕩的院子提高聲音喊了一句：“說什麼必定保我無憂。我現在喊一聲，你能出現嗎？蘇暮雨。”
“九霄城的紅米糕，味道如何？”
一個清冷的聲音，貼著她左耳響起。
白鶴淮渾身一僵，脖子機械地轉向左側——
蘇暮雨就站在廊柱的陰影裡，離她不過三步距離。
他撐著那把青灰色的紙傘，傘面斜斜遮住半個身子，雨絲順著傘骨滑落，在他腳邊濺起細小的水花。
他依舊穿著那身素淨的青衫，頭髮束得整齊，臉上沒什麼表情，只是眼神里似乎掠過一絲無奈的神色。
“嚇……嚇我一跳！”白鶴淮拍了拍胸口，瞪大眼睛，“你什麼時候躲在那兒的？走路沒聲兒的嗎？”
“我說過保你無憂，自然不會騙你。”蘇暮雨淡淡地說，嘴角似乎向上牽動了一個微小的弧度。
她愣了愣。認識蘇暮雨這些天，這還是第一次見他臉上有除了“平靜”和“嚴肅”以外的表情。
“勉強……算你說話算話。”她別過臉，重新拿起一塊紅米糕，咬了一口，含糊道，“不過這紅米糕跟江南的桂花糕比，可差遠了。甜得發膩，米也不夠糯，勉強能入口吧。”
她想起正事，轉頭看向蘇暮雨，表情認真起來：“對了，蘇暮雨，關於大家長的毒……我想到徹底根治的法子了。”
蘇暮雨眼神微凝：“但說無妨。”
白鶴淮伸出右手，拇指和食指併攏，做了個搓捻的動作，臉上露出一個狡黠的笑容：“得加錢。”
三個字，說得字正腔圓，理首氣壯。
蘇暮雨看著她那副“不給錢免談”的表情，沉默了兩秒，然後無奈地搖了搖頭：“都說神醫濟世救人，懸壺濟世。怎麼到了你這兒，倒像是個鑽進錢眼子裡的？”
“這話說的。”白鶴淮不樂意了，從欄杆上跳下來，走到蘇暮雨面前，仰著頭看他，“只有賺了錢，才能生活無憂；生活無憂，才能潛心研究醫學。我自己飯都吃不飽了，還能指望病人吃藥吃出長生不老來？這是最基本的道理！”
她補充道：“再說了，我又不是開善堂的。你們暗河接單殺人，不也明碼標價麼？”
蘇暮雨被她噎了一下，竟一時不知如何反駁。
他撐著傘，忽然想起藥王谷那位傳說中的神醫辛百草。據說那位老人家醫術通神，卻常年粗茶淡飯，行醫從不計較診金，甚至倒貼藥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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