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霄城外三十里，有處荒廢的野祠，神像早不知被哪個缺德鬼搬去墊了豬圈，只剩下個空蕩蕩的石頭臺子和幾堵漏風的破牆。
謝七刀師徒二人，眼下就歇在這破地方。
謝小石蹲在牆角，就著從破屋頂漏下的一小片月光，小心翼翼地給手裡那把跟隨了他三年的短刃上油。
油是從山野老豬身上刮下來的土脂，味道有點衝，但潤滑防鏽頂呱呱。
他一邊擦，一邊忍不住抬眼，偷偷瞄向祠廟中央。
謝七刀沒睡。
他背靠著冰冷的石臺坐著，那柄長得嚇人的黑沉長刀就橫放在膝頭。
他手裡捏著兩樣東西：左手裡是白天謝小石帶來的那半塊帶刀痕的石頭，右手則是那枚刻著“彼岸”的指環。
他的拇指反覆地摩挲著石頭上的那道刻痕，又時而將指環舉到眼前，對著稀薄的月光，似乎想從那片深邃的藍色裡，再看清點什麼。
“師父，”謝小石終於忍不住，小聲開口，打破了這令人窒息的寂靜，“咱們……真要去九霄城？去見家主？”
謝七刀摩挲石頭的動作停了停，沒抬頭，聲音帶著砂礫感：“怕了？”
“不、不是怕！”謝小石立刻挺首腰板，但隨即又垮了下去，撓了撓頭，“就是……有點怵。師父您不是說，最煩跟那些‘滿肚子算計比刀法還繞’的老傢伙打交道嗎？而且，家主他……”
他想起那封信裡隱含的要挾，還有關於謝不謝師兄的處置，後面的話沒敢說出口。
謝七刀忽然低低地笑了一聲，那笑聲短促，乾澀，沒有任何愉悅。
“怵？是該怵。”他終於抬起眼，目光卻並未落在謝小石身上，而是穿透了破敗的祠牆，投向漆黑一片的荒野。
“小石頭，”他開口，語氣近乎平淡，卻讓謝小石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給你講個老掉牙的、關於‘刀’和‘人心’哪個更快的陳年舊事。”
三十年前，暗河謝家。
那時的家主，叫謝謝哈。名字聽著有點滑稽，人卻一點不滑稽，是謝家近五代家主中，少數幾個能以德服眾、且刀法真正臻至化境的人物。
謝謝哈膝下無子，只有一個女兒，名喚謝婉兒，生得不算絕色，但性子溫婉靈透，尤其是一手調理藥膳的本事，在戾氣深重的謝家，像一泓難得的清泉。
謝謝哈收了兩個嫡傳弟子。大弟子謝霸，出身旁支，但天賦毅力皆是上乘，練起刀來有一股子不要命的狠勁，處事也日漸沉穩圓滑，很得一些長老的看好。
二弟子，就是謝七刀。謝七刀是謝謝哈從一次任務殘骸裡撿回來的孤兒，連個正經名字都沒有，謝謝哈見他根骨奇佳，尤其對刀有種天生的痴迷和悟性，便收在身邊，賜名“七刀”，指望他將謝家“七殺”刀法發揚光大。
謝七刀沒辜負這份期望。
他彷彿天生就是為刀而生的，謝家刀法在他手中，少了些刻板的殺氣，多了逍遙自在的靈性和一往無前的銳意。
謝謝哈看他，眼神里的期許一日濃過一日。
他私下裡曾拍著他的肩膀嘆道：“七刀啊，謝家這把刀，將來還得你來掌。霸兒……戾氣太重，心思也深，守成或可，開拓不足。”
可謝七刀的心思，卻全然不在此。
他對什麼家主之位、權柄爭鬥毫無興趣。他滿腦子都是刀，是如何在謝家傳承數百年的“七殺”之上，再進一步，創出那獨屬於他謝七刀的“第八刀”。
為此，他可以三天三夜不吃不喝地對著一塊石頭揮刀，可以在寒冬臘月跳進冰潭感受水流對刀勢的阻力，可以遍尋天下用刀的高手切磋，渾身傷痕累累也渾不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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