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家大院,夜。
院子角落裡種著幾株晚桂,香氣混著夜露,甜膩膩地往人鼻子裡鑽,卻壓不住正屋裡飄出來的濃重藥味和若有若無的血腥氣。
蘇昌河就躺在這片冷光中央的一張硬木榻上,身上蓋著條半新不舊的薄毯,裸露的手臂和肩頸處纏滿浸著藥汁的白色麻布,有幾處還隱隱透著暗紅。
他臉色有些蒼白,一雙眼睛在燈下依舊亮得懾人,此刻正懶洋洋地抬著沒受傷的右手,有一下沒一下地揮著他的寸指劍,驅趕偶爾撲向燈罩的飛蛾。
榻邊一張太師椅上,坐著個俊朗的老頭,一身深灰色布袍,頭髮稀疏,用根木簪草草彆著。
他手裡拿著杆黃銅煙槍,正“吧嗒吧嗒”抽得投入,煙霧繚繞,把他那張佈滿皺紋的臉燻得有些模糊。
“昌河啊,”蘇燼灰吐出一口濃煙,“你小子,要麼蔫著不出聲,要麼一動手,就恨不能把暗河這破房子的屋頂都給掀嘍。山雨欲來風滿樓,你這風,颳得是不是太猛了點?”
蘇昌河咧了咧嘴,牽動嘴角的淤青,疼得“嘶”了一聲,故作委屈:“老爺子,您可別臊我了。瞧我這副尊容,被慕子蟄那老瘋子攆得跟喪家犬似的,差點沒把命丟在外頭,哪有您說的那麼大本事?”
“謝繁花死了,”蘇燼灰眼皮一掀,渾濁的老眼裡精光一閃,“你不會不知道吧。”
謝繁花,謝家這一代名義上的領頭人,雖然是個病秧子,但身份擺在那裡。
蘇昌河揮手的動作停都沒停,語氣甚至帶了點不耐煩:“咳,我當什麼事兒。是我乾的。謝繁花那身子骨,風大點都能吹散架,本來就是個半死不活的樣子。謝家那幫人,早就盼著他死呢。他不死,下面那些狼崽子怎麼往上撲?我這是幫他們謝家清理門戶,加速新陳代謝,功德一件啊老爺子。”
蘇燼灰慢悠悠地又抽了一口煙,點了點頭,煙霧中看不清表情:“嗯,這話倒也不錯。謝繁花要是身體無恙,定是謝家下一代家主人選,他不死,謝家這潭水就渾不起來。殺他,算你膽大心細,敢為人先。”
他話鋒一轉,煙槍在椅子扶手上輕輕磕了磕,“但是,慕白,你不該殺。”
“什麼?”蘇昌河這回是真驚了,差點從榻上彈起來,扯到傷口,又“哎喲”一聲倒回去,眼睛瞪得溜圓,“慕白也死了?誰幹的?什麼時候的事?”
他臉上那震驚不似作偽,甚至還帶了一絲恰到好處的慌亂,“慕子蟄可就那麼一個寶貝兒子,這簍子捅大了!”
蘇燼灰眯著眼,透過煙霧打量著他,臉上那似笑非笑的神情讓人心裡發毛:“你不知道?蘇喆,不是你派出去的人嗎?”
“喆叔?”蘇昌河以手扶額,手指插進亂髮裡,一副頭疼欲裂的模樣,“完了完了完了……我叫喆叔去截殺藥王谷那神醫,是想著他老人家武功高,平日裡最愛偷懶,估摸著能把人殺了,順便放走慕白他們,也給咱們蘇家留點轉圜餘地……誰知道他老人家今天怎麼這麼勤快!這、這慕子蟄下次見了我,不得活剝了我的皮,做成燈籠掛他們慕家門口?”
他這番言行舉止十分滑稽,懊惱中帶著驚恐,讓屋裡幾個年輕子弟想笑又不敢笑,憋得臉色古怪。
“眾人皆知,慕家家主慕子蟄,他是個瘋子。”
蘇燼灰放下了煙桿,聲音低沉下去,帶著一種山雨欲來的壓迫感,“殺了他兒子,不是要剝你一個人的皮。他是要剝了我們整個蘇家所有人的皮。暗河幾百年,三家內鬥不斷,死傷常有,可‘三家鼎立’的架子從來沒塌過。但這一次……”
蘇昌河捂住眼睛,從指縫裡露出哀嚎:“老爺子,這真不怪我啊!計劃趕不上變化,這是喆叔他自己乾的啊!我就讓他去殺神醫,誰想到他順手連人家少主都給宰了?這屬於超額完成任務,得扣錢!”
他這話說得混不吝,沖淡了些許凝重,也讓蘇燼灰身後侍立的兩個人神色微動。
一個是身著青衫、面容儒雅的中年男子,蘇牧秋,掌管蘇家內部諸多實務,心思縝密;另一個則是個光頭鋥亮、滿臉橫肉、眼神兇悍的壯漢,蘇澤,專司對外武力,脾氣火爆。
蘇燼灰似乎被蘇昌河的憊懶模樣氣笑了,輕輕“哼”了一聲:“罷了。木己成舟,米己煮飯。”
他抬起枯瘦的手,在空中虛虛一劃,做了個“斬”的動作,“劍既出鞘,就沒有囫圇收回的道理。既然局面己經亂到了這個地步,慕家要發瘋,謝家死了嫡傳也不會善罷甘休……那這一次,咱們蘇家,索性就……”
“讓這暗河,往後,都姓蘇。”
“嘶——”
一片壓抑的倒抽冷氣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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