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看似佔了上風,實則己置身於風口浪尖,成了最顯眼的靶子。這局面,倒像是有一隻無形的手,在背後輕輕撥弄,他的目的,似乎並非要扶植哪一家,而是要讓暗河在這場混戰中,誰也討不到好,最終三敗俱傷,一齊衰落。”
蘇昌河靜靜地聽著,嘴裡的草梗停止了晃動。他臉上的憊懶神色慢慢褪去,眼神變得幽深,像兩口望不見底的古井。
過了片刻,他才緩緩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絲玩味和冰冷的探究:“哦?無形的手?誰有這麼大的能耐,能同時算計暗河三家?雪月城的那幾位閒雲野鶴?無雙城那幫眼裡只有劍的武痴?還是天啟城裡,那位號稱‘舉世無雙’的王爺?”
蘇牧秋道,“暗河不過是個見不得光的殺手組織,值得那位王爺如此費心佈局?昌河,咱們是不是有點太往自己臉上貼金了?”
“除了他們,當世還有誰,能有這般翻雲覆雨的手段和格局?”蘇昌河反問,目光緊盯著蘇牧秋。
蘇昌河忽然咧嘴一笑,那笑容燦爛得有些沒心沒肺:“雪月城的三城主司空長風,我當年幫他找回過走丟的寶貝閨女,二城主李寒衣,我偷喝過她埋在桃樹下的陳年梨花白,大城主百里東君……呃,我攔過他的去路。要不,我寫封信去問問?就說‘各位大哥大姐,最近暗河家裡吵架,是不是你們哪位看不過眼,幫忙調解了一下?’”
蘇牧秋定定地看了他幾秒,忽然“哈哈”笑了起來,笑聲清越,在空曠的屋頂傳開。
“與你說話,當真有趣。”他收了笑,眼神卻更加深邃,“你口中言語,十句裡有九句半是雲遮霧罩的假話,但剩下那半句真話,卻往往首指核心,甚至能掀翻棋盤。若這迷霧之後,真有一雙眼睛在看著我們,而暗河之中,有人能提前看破,甚至本就是執棋之人之一,”他向前走了半步,聲音壓低,帶著一種奇異的期待,“我倒希望,那個人是你,昌河。”
屋頂的風忽然大了一些,吹得蘇牧秋月白的衣袂和烏黑的髮絲微微飄動。
蘇昌河躺在那裡,陽光刺得他眯起了眼。
他沉默了片刻,再開口時,聲音裡那種玩世不恭的調子消失了,“我?牧秋叔未免太抬舉我了。我不過是個僥倖活下來的‘無名者’,運氣好點,腦子活絡點,靠著點小聰明和不怕死,才在蘇家有了立錐之地。大局?執棋?那是你們這些‘澤被後世’的君子們該操心的事。我們這種人,能活著看到明天的太陽,就算賺了。”
蘇牧秋看著他,臉上那儒雅的笑容沒有絲毫變化,眼神卻像能穿透皮肉,首視靈魂。
“君子之澤,三世而衰,五世而斬。暗河傳承數百年,表面光鮮,內裡早被蛀空了。若非一代代‘無名者’前仆後繼,用血肉填補空缺,用亡魂延續香火,暗河這副空架子,早就該塌了。”他語氣平淡,卻說出了在蘇家堪稱大逆不道的話。
“我非那些短視迂腐之輩。昌河,好好養你的傷。”他轉過身,準備離開,月白的身影在刺目的陽光下顯得有些朦朧。
走了兩步,他又停住,沒有回頭,聲音隨風送來:“等你覺得,是時候重新拔劍的那一刻,讓我看看,你的劍光,究竟能照多遠,又能斬斷多少纏繞暗河數百年的、腐朽的藤蔓。”
說完,他身形微動,如同白鶴掠影,輕盈地踏著屋瓦,幾個起落便消失在重重院落之後。
屋頂上,又只剩下蘇昌河一人,和那無情潑灑下來的、熾熱的陽光。
他躺在那裡,一動不動,只有嘴裡的馬尾草,不知何時己被他咬斷,草汁苦澀的味道在口腔裡瀰漫開來。
牧秋叔看得很準,也很大膽。那隻無形的手,不在雪月城,不在無雙城,更不在遙遠的天啟皇城。
它就在這九霄城,就在這蘇家大院,就在這看似憊懶養傷的屋頂之上。
暗河需要一場徹底、猛烈、足以焚燬一切舊有框架的內亂。
謝家與慕家的仇恨需要轉移和升級,蘇家需要被逼到絕境,才能激發出真正的變革的力量。
“彼岸”的種子,只有在最混亂、最血腥、最絕望的土壤裡,才能破土而出,綻放出顛覆一切的花朵。
蘇牧秋說等待。他何嘗不是在等待?等待慕家的瘋狂,等待謝家的反撲,等待蘇家內部壓力的累積,等待那個由“外力”逼迫而不得不“自衛反擊”、進而“順勢整合”的時機。
他想起蘇暮雨。
那個總是沉默寡言、卻把“守護”和“責任”刻進骨子裡的傢伙。
現在應該正守在蛛巢,守著那個奄奄一息的大家長,守著他那些同樣無路可退的“蛛影”兄弟吧?
暮雨……我們終究,還是要面對面,用手中的刀劍,來驗證彼此的道路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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