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無名轉過身，目光落在她臉上，那張慣常沒什麼表情的臉上，難得地擠出了一點堪稱“皮笑肉不笑”的弧度：“神醫。”
兩個字，叫得平淡，卻讓白鶴淮心裡打了個突。
白鶴淮定了定神，拍拍胸口，然後居然大著膽子走上前，伸出手，在蘇無名肩膀上用力拍了兩下，又繞著他轉了一圈，上下打量，最後滿意地點點頭：“不錯不錯，臉色紅潤了，眼神也有光了，呼吸也穩了。這‘雪落一枝梅’的毒，算是去得八九不離十了。”
她豎起一根手指，嚴肅地叮囑，“不過切記啊，未來半個月，絕對不能跟人動手，不能過分動用真氣，連生大氣都不行！要靜養，讓經脈和臟腑徹底適應沒有毒素的狀態，不然前功盡棄，毒火反噬起來，神仙難救！”
蘇無名垂眸看著她，語氣聽不出喜怒：“原來神醫當日不惜冒險動用移魂大法，探究老夫那些陳年舊賬，真實目的，是為了尋找令尊下落。”
“大家長，話不能這麼說！”白鶴淮立刻瞪圓了眼睛，一臉“你可以質疑我的人品但不能質疑我的職業操守”的表情，“尋父是順便，治你的毒才是主要目的！我可沒騙你啊！你看，你現在活蹦亂跳的，跟正常人也沒啥區別了，這就是最好的證明！”
她說著，忽然想起什麼，臉上立刻堆起生意人般精明的笑容，伸出右手，拇指和食指熟練地搓動起來，“那個……咱們之前說好的診金，是不是該結一下了？大家長您位高權重，肯定不會賴賬的，對吧？”
蘇無名看著她那副小財迷的樣子，又看看門口憋著笑的蘇喆，終於忍不住，低笑了一聲，“答應給神醫的，自然不會少。只是老夫很好奇，”他目光重新變得探究，“神醫究竟是如何做到的？‘雪落一枝梅’號稱無解，讓天下名醫束手。”
提到正事，白鶴淮立刻來了精神，也忘了討債，順手從懷裡摸出兩枚隨身攜帶的銀針，在空中虛虛比劃著，開始滔滔不絕：“這‘雪落一枝梅’，為何能成為天下奇毒之首？秘訣就在於它侵入人體之後，並非固守一處，而是會像有生命的水銀一樣，順著奇經八脈遊走貫穿，最終滲透西肢百骸，與人的真氣、血液乃至生機糾纏不清，如同萬蟻噬身，讓你明明能感覺到它在破壞，卻無法將它分離驅逐。”
她手腕輕抖，銀針在指尖靈活轉動：“我用移魂大法與大家長同感同知，親身體會了一把那萬蟻噬身的滋味，痛是真的痛，但也讓我發現了一個有趣的現象——人體周身五十二單穴、三百零九雙穴，外加五十個經外奇穴，幾乎都被這毒素浸染，唯有一處穴道，始終保持著相對的‘潔淨’，或者說，是毒素流淌經過時，會下意識‘繞行’的區域。”
她停下動作，看著蘇無名，一字一頓：“那就是，至陽穴。”
蘇無名眼神微凝：“至陽穴？督脈要穴，陽氣最盛之處……”
“沒錯！”白鶴淮打了個響指，“所以我反其道而行之。用了一百零九根特製銀針，配合藥王谷獨門‘引脈’手法，花了整整一天一夜，小心翼翼地將那些散逸在你全身各處的‘雪落一枝梅’毒素，強行‘驅趕’、‘歸攏’，最終全部逼迫到了至陽穴這一點之內！”
蘇無名聽到這裡，眉頭皺得更緊：“然後呢？你一針刺破至陽穴，將積聚的毒血放出？”
“錯！”白鶴淮果斷搖頭，“我也這麼想過，但立刻否決了。至陽穴乃陽氣總樞，一旦被外力強行刺破洩氣，結果只有一個。真氣瞬間狂瀉，被壓縮到極致的毒素隨之爆發，瞬間侵入心脈，神仙也救不回來。”
她收起銀針，雙手一攤，臉上的表情變得有些古怪，“所以，到了這一步，真正‘解毒’的方法，其實己經不是醫術能解決的了。唯一的辦法是——以命換命。”
“以命換命？” 蘇無名的聲音沉了下去，他己經預感到了什麼。
“需要一個內功修為極其精湛且心甘情願的人，用手掌貼住你的至陽穴，運轉自身內力，形成單向吸引，將壓縮在那裡的、高度濃縮的‘雪落一枝梅’毒素，強行吸入自己體內。”
白鶴淮的目光變得銳利，“這個過程無法逆轉，吸入毒素者，必死無疑。而且，因為毒素是濃縮後一次性吸入，死狀會比原本中毒更加迅速和痛苦。”
“所以問題就來了，”白鶴淮轉過身，饒有興致地、甚至是帶著點挑戰意味地，首視著蘇無名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大家長覺得，在這蛛巢之中，有誰會願意為您，行這‘以命換命’之舉呢？或者說，您覺得，誰欠您的命，值得用他自己的命來還？”
“鶴淮，不得無禮。” 坐在門檻外的蘇喆，幽幽地開口提醒了一句，語氣卻並不如何嚴厲。
“阿克……”
慕克文。那個沉默地守在陰影裡的駝背老者。
“他人在哪裡？” 蘇無名問道，目光投向石屋外更深的黑暗。
白鶴淮攤了攤手，“他走啦。毒素轉移完成，你體內最後一絲隱患清除，他撐著最後一口氣，把你挪回床上，自己走到門口。我問他有什麼話留下，他說——”
她學著慕克文那沙啞平靜的語調，一字不差地複述：“‘欠你的，這一次，全都還清了。你欠我的下輩子再說吧。’”
“他還說，”白鶴淮頓了頓，聲音輕了些，“人生的最後一段時間，他希望自己不是‘慕克文’，也不屬於‘暗河’。他就是他自己。”
院外，連線石屋的狹窄石徑盡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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