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一場春雨，不緊不慢地落下來，把九霄城籠在一片氤氳的霧氣裡。
雨絲細密，像無數根看不見的線，把天和地縫在一起。
街巷溼漉漉的，青石板路反射著鉛灰色的天光，空氣裡滿是泥土和潮溼木頭的味道，還有一股子焚燒紙錢後的煙燻氣——清明剛過，那氣味還未散盡。
長街一邊，一個半大孩子，踮著腳，努力舉著一把破舊的油紙傘，傘面大半傾斜向蹲在地上的父親。
那父親面前燃著一小堆紙錢，火苗在雨絲中頑強地跳躍，舔舐著印著模糊銅錢紋的黃紙，化作片片帶著火星的黑灰，被風捲著，混著雨水，飄飄蕩蕩。孩子的褲腳溼了大半，凍得有些發抖，卻一聲不吭。
街的另一邊，是家名叫“醉忘憂”的酒樓，此刻正是午市熱鬧的時候。喧譁聲、划拳聲、跑堂拖長了調的吆喝聲，熱烘烘地穿透雨幕傳出來，與街那邊的靜默哀思格格不入。
親戚或餘悲，他人亦己歌。
悲傷與歡樂，祭奠與放縱，都被這連綿的雨泡軟了，沖淡了，彷彿都只是這春日裡一種無需深究的情緒底色。
畢竟，對大多數人來說，祭奠先人更多是個應景的習慣，真正的哀慟，早被年復一年的時光磨得只剩下一點可供飲酒時佐談的悵惘。
這樣的天氣，寒意未消，若能坐在暖閣裡，喝上一杯溫得恰到好處的酒，才是正經事。可惜，有人沒這個福氣。
蘇暮雨撐著他那把素面的油紙傘，獨自走在溼滑的長街上。
傘面被雨水敲打出細密的沙沙聲，像春蠶食葉。他走得不快，步子很穩，每一步都踩得紮實，水花在靴邊綻開又落下。
他眉宇間卻總縈繞著一縷極淡的憂思，那憂思淡得幾乎看不出，不像愁，不像苦，更像是一種長久浸潤後的沉靜底色，綿長，悠遠，與這清明時節的雨霧倒是相得益彰。
一片未燒盡的金色紙錢，被風吹得打著旋兒，晃晃悠悠，不偏不倚，落在了他微微傾斜的傘面上。
蘇暮雨腳步未停，只是握著傘柄的手腕極輕巧地一旋，一股柔韌的內勁透過傘骨傳遞，那片溼漉漉的紙錢便飄飄搖搖地落進路邊的水窪裡，打了個旋，沉了下去。
醉忘憂酒樓，二樓臨街的雅間。
白鶴淮剛仰頭灌下一杯燙好的酒液，辛辣中帶著穀物醇香的熱流從喉嚨一路滾到胃裡，驅散了衣衫單薄帶來的些微寒意。
她滿足地眯了眯眼，臉頰泛起淺淺的紅暈，指尖敲了敲空杯，揚聲問道：“小二，這酒不錯，叫什麼名兒？”
肩上搭著白毛巾的夥計聞聲小跑過來，利落地擦了擦桌子，笑道：“姑娘好品味！這是咱家自釀的‘屠蘇’，用古法炮製，取‘驅邪避疫，新春吉祥’之意，最是暖身驅寒！”
“屠蘇……”白鶴淮轉動著手中的空酒杯，目光卻不由自主地飄向樓下長街。
透過雕花木窗的縫隙，她看到那把熟悉的素面油紙傘正緩緩移動，傘下是蘇暮雨沉靜而略顯孤峭的背影，像一株生長在雨中的青竹。
她收回目光，幽幽地嘆了口氣，語氣帶著點不合時宜的打趣：“老爹，這酒名兒……對下面那位來說，可不太吉利啊。”
坐在她對面的蘇喆，正試圖用筷子跟盤子裡一顆滑不溜秋的滷花生較勁，聞言頭也不抬，含糊道：“對我也不太吉利。大過節的喝‘屠蘇’，聽著就跟要去砍人似的。”他終於成功夾起花生丟進嘴裡，嘎嘣一聲，嚼得響亮。
就在他嚼花生的當口，對面商鋪的屋簷上，無聲無息地出現了西個身影。
清一色的蓑衣斗笠，雨水順著笠簷滴落成線，將他們籠罩在一片朦朧的水汽中。
除了為首那人身形略顯纖細，腰肢如柳，其餘三人皆是膀大腰圓，像三尊鐵塔，腰間佩著刀。
“謝家人。”蘇喆終於抬起頭，瞥了一眼，又聳了聳肩，順手又摸了顆檳榔塞進嘴裡，腮幫子鼓動起來。
白鶴淮放下酒杯，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杯沿，冰涼的瓷質觸感讓她稍稍清醒：“老爹，你怎麼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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