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花無酒清明雨，見刀見劍斷魂路。嘖，真是個襯蘇暮雨脾氣的好天氣啊。”蘇昌河歪在後院那處漏雨最輕的屋頂斜坡上，嘴裡叼著根不知從哪揪來的草莖，眯眼瞅著外頭細密如牛毛的雨簾，沒頭沒腦地感慨了一句。
雨水順著傾斜的瓦片匯成小股，滴滴答答落在他腳邊的青苔上。
他看了一會兒，覺得無趣，啐掉草莖，翻身下屋，動作牽扯到身上未愈的傷口，齜了齜牙，晃悠著回到了燈火通明的內堂。
蘇家大院的正堂此刻氣氛凝重。
家主蘇燼灰獨自坐在上首那張寬大的紫檀木太師椅上，面前矮几上溫著個巴掌大的錫壺，旁邊一碟醬牛肉切得薄厚均勻。
他自斟自飲，小口啜著溫熱的酒液。他身後，兩排黑衣勁裝的蘇家劍士挺立，手按劍柄。
院子中央，雨水毫無遮擋地澆下。
一個身形魁梧、頂著顆鋥亮光頭的大漢，單手提著一柄闊刃重劍，像尊鐵塔似的杵在雨地裡，任憑雨水順著光頭流淌，浸溼了半身衣裳。
他惡狠狠地瞪著大門方向，他是蘇澤，蘇家年輕一輩中公認的劍法狂人，脾氣跟他那顆光頭一樣又硬又扎眼
一道蓑衣身影從院牆外輕盈翻入，落在溼滑的牆頭，壓低聲音急報：“稟家主，蘇暮雨己過清河街，距此，不足半炷香時間！”
雨中的蘇澤聞言猛地抬手，用力抹了把臉上的雨水，光頭上青筋微凸：“好傢伙！就他一個？”
“原本與蘇喆同行，途中蘇喆攔下了謝家刀客。”牆頭來人語速飛快。
“看來是摸清了咱們的窩，專程上門‘拜訪’。”正堂內，蘇燼灰下首處，一個穿著面容儒雅的中年男子盤膝而坐，正是蘇牧秋。
他面帶慣常的微笑，手指無意識地輕叩膝頭，“孤身前來……是想談判？”
“談判？”蘇燼灰放下酒杯，扭頭望向內堂方向，聲音不高不低，剛好能讓裡面的人聽見，“昌河，你說，蘇暮雨那小子，會是想來跟我們談判的嗎？”
內堂竹簾後，蘇昌河正西仰八叉地躺在一張鋪著薄褥的竹榻上，身上還纏著些繃帶。
聞言，他嗤笑一聲，聲音懶洋洋地傳出來：“老爺子您可別逗了。蘇暮雨？讓他多蹦幾個字兒比讓啞巴唱歌還難。還談判？他怕是連‘談’字兒怎麼寫都得現想。指望他口若懸河、舌燦蓮花？不如指望這雨立刻停，太陽打西邊出來，或者蘇澤那莽夫突然開竅學會用腦子。”
“有時候，談判未必需要多言。”蘇燼灰又給自己斟了杯酒，目光重新投向院外雨幕，語氣悠然，“尤其是蘇家人之間。用劍，‘談’起來更首接，也更有效。”
“等這壺酒喝完，他差不多也就該到了。”蘇牧秋幽幽補充，目光掠過矮几上那隻熱氣漸消的酒壺。
內堂裡，蘇昌河眉頭不易察覺地蹙緊了。蘇暮雨主動找上門？這不在他任何一盤棋的預料之內。
那傢伙應該死守著蛛巢，守著那個老不死的大家長才對。
他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藏在袖中的冰冷匕首，心頭掠過一絲疑慮：是大家長那邊出了什麼變故？還是蘇暮雨自己有了別的打算？
他輕輕“嘖”了一聲，低語道：“不按套路出牌，這可不像你啊，暮雨。”
院中，蘇澤仰起頭，任由冰涼的雨水砸在臉上，緊閉雙眼，握劍的手竟微微有些顫抖，不是恐懼，而是某種近乎亢奮的戰慄。
“阿澤，手穩些。”蘇牧秋溫和的聲音飄出堂外。
蘇澤猛地睜眼，低頭，咧開嘴，露出一口白牙，笑容猙獰：“牧秋先生，我不是怕。我是等這一天等得太久，有點按捺不住了。”
他目光灼灼地盯著大門，“都說他蘇暮雨是‘傀’，是暗河年輕一代最利的劍。我倒要看看，是他那十八劍陣快，還是我的‘滅魄’霸道！”
那兩扇厚重的黑漆大門，在連綿雨聲中，被一股力量，緩緩推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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