蛛巢深處，庭院幽寂。
雨絲穿過精心修剪的竹葉縫隙，落在青石鋪就的地面上，濺起細碎的水花。
一座簡樸的竹亭矗立在庭院中央，西面垂著細竹簾，將風雨稍稍阻隔在外，亭內點著一盞孤燈。
大家長慕明策，身著素樸的深灰色布袍，並未戴冠，花白的頭髮用一根木簪隨意束著。
他背對著庭院入口，坐在竹亭內的石凳上，面前石桌上，橫放著一柄連鞘長劍。
“來得居然是你。”
竹亭的尖頂之上，雨水分流，一道身影憑空凝結而出，悄無聲息地坐在了潮溼的竹瓦之上。
深紫官服，銀白長髮，正是水官蘇恨水。
他一條腿曲起，手臂隨意地搭在膝上，另一條腿垂下來，輕輕晃盪著，雨水自動避開他的身體。
“天官賜福，地官赦罪，水官解厄。”蘇恨水的聲音帶著慣有的那種空靈與疏離，“如今暗河三家在九霄城殺得血流成河，內耗自損，混亂如沸粥。這般災厄之象，自然該由我這負責‘解厄’的出面，看看能不能潑瓢冷水，或者，添把柴火。”
他的目光，落在石桌上那柄長劍上，似讚歎，似譏諷：“那柄真正的眠龍劍，果然一首都在你這裡。連同暗河最核心的那些秘密始終被你牢牢地攥在手心。外面爭搶得頭破血流的那把，不過是個做得精巧些的魚餌罷了。慕明策啊慕明策，三十年大家長，你藏得可真深。”
慕明策緩緩轉過身，面向竹亭外的雨幕，也面向亭頂的蘇恨水。
他沒有回應關於劍的試探，反而問出了一個看似突兀的問題，聲音低沉：“殺唐二老爺的任務，究竟是誰給的？”
蘇恨水晃盪的腿停了下來。
他沉默了片刻，雙手抱在胸前，身體微微後仰，靠在冰涼的竹瓦上，語氣平淡無波：“自然是你知道的那位。除了他，還有誰能將指令繞過提魂殿，首接下到你的手裡？又有誰，需要唐二老爺那樣的人永遠閉嘴？”
“所以如今九霄城發生的一切，三家廝殺，血染長街，眠龍劍現世引發的貪婪與瘋狂……這一切混亂與犧牲，也都在那位的意料與算計之中？”他的聲音裡帶著一絲難以言喻的沉重。
蘇恨水從亭頂飄然而下，落地無聲，紫衣官袍甚至沒有沾染一絲水汽。
他走到竹亭前，隔著竹簾，與慕明策對視：“他又不是能掐會算的聖人，怎能將每個人的每一步都算得清清楚楚？”
蘇恨水搖了搖頭，“現在發生的很多事情，慕詞陵的瘋狂，蘇暮雨的執拗，蘇昌河的按兵不動，謝霸的悍然介入，都己經超出了最初的預料。不過——”
他話鋒一轉，“他也很期待。期待這件事後，暗河會變成一個怎樣的、‘新的’暗河。是浴火重生，秩序重塑？還是分崩離析，徹底淪為純粹的殺戮工具？或者出現一些更有趣的變化？”
“不管怎麼樣的暗河……”蘇恨水的聲音低了下去，近乎耳語，“都不該再有你，慕明策。一個影響力根深蒂固、甚至開始試圖擺脫‘握刀者’掌控的大家長。”
慕明策靜靜地聽著，臉上沒有任何意外的神色，他甚至還輕輕點了點頭，語氣平緩而篤定：“不愧是提魂殿三官。看得透徹。”
他不再坐在石凳上，而是站起身，走到石桌前，伸出手，握住了那柄真正的眠龍劍劍柄。
“我可以走。”慕明策忽然說道，目光看向庭院外無盡的雨夜，聲音裡帶著一種奇異的平靜，“去‘家園’。從此不問暗河之事，只做一個平凡的糟老頭子。”
“哈哈哈哈哈！”蘇恨水先是一愣，隨即像是聽到了世上最荒謬的笑話，竟忍不住放聲大笑起來，笑聲在雨夜中迴盪，充滿了毫不掩飾的譏誚與嘲弄。
“家園？傳說中暗河先祖為厭倦廝殺的子弟們留下的唯一淨土？在那裡可以洗淨血腥，放下屠刀，種田養花，過平凡人的日子？”
他笑得幾乎彎下腰，好不容易止住，看向慕明策的眼神充滿了怪異：“換做任何一個人說出這種話，哪怕是街頭巷尾的三歲稚童，我都不會覺得如此可笑。可是慕明策，你是大家長啊！執掌暗河權柄三十年，翻手為雲覆手為雨，腳下踩著無數屍骨爬上來的大家長！你應該比任何人都清楚。”
蘇恨水的笑容驟然消失，語氣變得冰冷而尖銳，“‘家園’，從來就不曾存在過！那是一個流傳在暗河殺手之間，用來給自己一絲虛無縹緲希望的、最可悲也最殘酷的謊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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