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黑得像是潑翻的墨，風高得能把魂兒從嗓子眼裡扯出來。
慕子蟄坐在梨花木椅子上，右手拄著那柄傳說中的眠龍劍，左手食指與拇指捏著一根三寸銀針，對著稀薄的月光細細地瞧。
針尖泛著幽藍的光——淬了“三日眠”，中者昏睡三日，若是刺中要害，便真是長眠了。
“嘖，這日子挑得好。”
他對面十步開外，謝霸咂摸著嘴說。
謝霸也坐著，身下是張虎皮墊著的太師椅，大剌剌地堵在慕家別院的月亮門前。
他腳邊歪著三個空酒罈，手裡還提著半壺“火燒雲”，喝一口，罵一句娘，再從懷裡摸出顆花生米丟進嘴裡。
從晌午坐到這會兒亥時三刻，屁股都沒挪過窩。
兩人身後，涇渭分明地站著兩撥人。
慕子蟄這邊，西十個慕家子弟一水兒月白長衫，袖口繡著暗銀色的蝶紋，靜默得像西十尊雪雕。
他們手中無劍，但每個人十指間都隱約有銀光流轉——那是慕家獨有的傀儡絲，比蛛絲細，比鋼絲韌。
謝霸身後則是另一番氣象。
二十三個謝家刀客，清一色玄黑勁裝，腰間長刀雖未出鞘，但那股子鐵血煞氣己經攪得夜風都帶了腥味。
為首的是謝七刀，左臉一道疤從眉骨劃到嘴角，抱著臂站著，眼皮耷拉著，像是在打盹。
他旁邊是謝千機，正慢條斯理地用一塊絨布擦拭刀鞘上的銅釦，此人擅機關陣法，心思細得能在頭髮絲上刻字。
“我說慕子蟄，”謝霸又灌了一口酒，打了個響亮的酒嗝，“你這人真沒勁。乾坐著，屁都不放一個。我膀胱都快憋炸了，你就不能給句痛快話？”
慕子蟄終於放下銀針，抬眼看他：“慕白死了。”
謝霸臉上的醉意褪去三分，他把酒壺往地上一頓：“我知道。但人不是我謝家殺的。我他娘還折了個最得意的徒弟謝繁花呢！那小子刀快話少，每次出任務回來都記得給我帶壺好酒……”
他聲音低下去，又猛地拔高，“咱們認識多少年了？三十年有了吧？雖然道不同，可當年一起在‘血蛭灘’逃命的時候，你替我擋過毒鏢，我揹你蹚過屍河。現在為了個大家長的位置，真要鬧到這一步？”
“提魂殿需要強者統領。”慕子蟄語氣平淡，“暗河三家，慕家掌情報、暗殺、秘術。謝家擅攻堅、破陣、正面搏殺。蘇家精毒蠱、追蹤、圍獵。這本是平衡。”
“平衡個屁！”謝霸“騰”地站起來，虎皮椅子“嘎吱”慘叫一聲，“每次硬仗、死鬥，衝在前頭挨刀流血的是我謝家兒郎！你們慕家倒好，躲在暗處放放冷箭、搞搞陰謀，功勞倒一分不少拿。你一個玩針弄線的，憑什麼坐頭把交椅？”
慕子蟄眉毛都沒動一下，左手拇指輕輕一彈。
那根淬了“三日眠”的銀針悄無聲息地沒入夜色。
謝霸右腳猛地一踩，“咔嚓”一聲，那張結實的太師椅從中間裂成兩半。
左手順勢抄起還沒倒的酒壺往嘴裡又灌了一大口，右手一揮。
銀針撞在不知何時出鞘三寸的刀身上，濺起一點火星，斜飛出去，“哆”地釘進了旁邊槐樹的樹幹裡。
針尾顫動，發出蜂鳴般的細響。
“兄弟們！”謝霸把空酒壺往身後一甩，酒壺在青石板上炸開，“看見沒？慕家主請咱們吃宵夜了！都別客氣，衝進去，跟這些穿孝服的‘白蝴蝶’們親近親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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